铁锅刚把屁股搭上车辕，车夫便回头赶他。
“下来，前头还得上坡。”
“我就坐一会儿。”
车夫指了指箱子，又指路上的两道深车辙，没再说话。铁锅只好跳下来，伸手扶住车后，边推边朝张三抱怨。
“这车铁，比我还值钱。”
张三走在他旁边，往箱盖上拍了拍。
“它到地方能换粮，你到地方还得吃粮。”
莱恩在前头听见，回头笑了一声，让两人省点力气。
四辆小货车沿村外土路慢慢往前，四名车夫轮着拉紧车绳。八名玩家分在车旁，盾墙背着补过皮料的木盾走在后面，三名守过门的玩家帮忙推车，社恐已经先去看前头的路。
村里的灯火被一道坡遮住。
再往前，两侧树林又只剩灰白轮廓。路旁立着商人认得的旧石桩，他让车夫别抄近道，沿大路继续走，莱恩也叫后面的轻车跟紧。
图纸怪一路看着车轮，见草绳垂下来，便快走几步把它收回箱边。铁锅趁车过了一小段平路，刚松开手，就被前车的人叫回去扶住倾斜的货箱。
“还没出村多远呢。”
“你昨晚说管饭就没问题。”张三提醒。
铁锅认命地把箱子推正。
翻过缓坡时，路旁田里有人直起腰，拎着锄头往这边看。商人认出他，抬手打了个招呼，那人便踩过田埂，走到车边问有没有新农具。
他的旧锄刃卷了，柄上缠着一层发黑的绳。
莱恩让后车停下，从样品里取出一把新锄，递过去。农人接到手里先颠了颠，随后走回地边，朝晒硬的土上落了下去。
土块翻起，露出下面湿润的颜色。
他把锄头收回来，蹲下摸过刃口，转身又刨了几下，胳膊越抡越快，额头上的汗跟着落进土里。
铁锅靠在车旁，看他刨出一小段松土。
“哥，试试就行，别把这一亩都试完。”
农人忙提着锄头回来，脸上还挂着笑。
“多少钱？”
商人报了价，他摸向腰间的钱袋，掏出来却只倒出几枚零散铜钱。农人把钱拢回去，望了眼身后的田，又伸手指向不远处的草顶屋。
“粮行不行？家里还有些。”
“成。”莱恩说。
那人立刻叫屋里的人搭手，抬来一小袋粮。商人看过粮，和他讲定分量，农人抱住换来的新锄不肯放，又问下回能不能再带两把。
“我弟弟那头也要。”
莱恩让商人记下，回程经过时再来问。他收好这笔小单，车夫把粮袋放到后车，原本空着的麻袋旁边终于多了一点沉甸甸的东西。
农人把旧锄靠在田埂边，想了想，又拾起来放到肩上。铁锅问他旧的还留着干什么，他摸过卷刃，说换个小柄，还能刨院里的菜地。
站在草顶屋门前的妇人走近，接过新锄看了看，把柄上沾的泥抹掉。她叫男人别拿来垫门，他忙点头，把锄往肩膀另一侧转，离那把旧的远了些。
莱恩看着两人商量明天先刨哪块地，等后车把粮袋系牢，才抬手招呼继续走。
农人替他们推车上了田边那段陡路，走下坡时还举着新锄挥手。
铁锅朝他摆手，低头看了眼粮袋。
“这就把饭赚回来了。”
“还有盐和布。”莱恩说，“继续走。”
日头升高，社恐从前面回来。
他沿车队外侧走到莱恩身边，朝路尽头的高处指了指。两堵石墙夹住道路，关楼下的门开着，屋顶边露出沉重的弩架。
“门上两架，外墙还有一架。”他说。
商人也抬头去看，眉头拧起，走了几步才停下来。
“以前只在外墙放一架。走货的多，他们近来管得紧。”
莱恩让车队停在缓坡上，自己和商人往前走了一段。社恐跟在旁边，目光沿墙根往上移，铁锅已经把前车篷布重新压低。
关口门边竖着一块旧木牌，车税写在上头，被雨冲得有些发淡。旁边摆着长凳和空秤盘，几名守兵靠墙吃饼，见有人来，便放下碗站直。
“以前怎么过？”莱恩问。
“按车付一次，货给他们看过，就从后头走。”商人指向敞着的门洞，“我每次都走这里。里面那个还欠我一壶酒。”
一个男人正从门里出来。
他穿着领口发亮的深色短衣，脖子上挂着粗黄铜链，链坠随脚步拍在胸前。商人叫了声税官，他便笑着走近，先伸手拍了拍商人的肩。
“这回带什么好货？”
“镐和锄，还有几对铁扣。还是照旧？”
商人把莱恩介绍给他，他欠身行了礼，粗链子向前一垂，手指随即托住链坠。莱恩看见他手上戴着两只铜戒，虎口的皮肉白净。旁边车夫还攥着拉绳，磨破的掌根沾满灰土。
税吏没急着看莱恩，手指拨开车上露出的草绳，摸了一把最上面的镐头。
“先看看货。秤就在里面，别堵着路。”
商人望向莱恩，等他开口。莱恩看过门洞，后面的通道还开着，有人正从秤旁搬走两只空筐。
一辆别家的柴车从秤边经过，拉车人把铜钱放到台上，税吏身旁的兵便抬起长枪。车夫推车穿过后门，越过墙角时，还回头朝这边的商人招了招手。
商人也朝他点头，随后走到旧木牌旁，给莱恩指了指那行按车收的钱。税吏站在一旁没有催，拿手帕擦着刚摸过铁的手指，等两人看完才把帕子塞回袖里。
“前两车先去，验完再说。”莱恩说。
他回头让盾墙守住后车，三名玩家把两辆轻车留在坡上。铁锅和张三站到前车旁，帮车夫稳着轮子下去，到门边才收手。
税吏伸手拦了拦。
“拉车的进来就够，地方窄。”
莱恩停在外头，看着商人领两名车夫过门。税吏走在他们身旁，一边问矿里的铁够不够用，一边拿脚踢开挡路的小筐，示意把车停到秤边。
第一辆进去，第二辆跟上。
外墙上的弩架转了半圈。
莱恩立即抬手，让坡上的人往后退。盾墙背盾转身，和留下的两名车夫一起推车，三名玩家一人扶一侧，把车挪离弩前的直路。
图纸怪跑去垫住轮子，社恐仍站在墙外，盯着门洞两旁的守兵。
关内传来一声响。
两车刚停稳，后方的铁门便落了下来。商人回过头，脸上的笑还没退干净，两名车夫已经放开拉绳，朝他靠了过去。
税吏站在秤边，用手扶住胸前晃动的黄铜链。
“货不错。”
他身后的守兵横过长枪，挡在商人与外门之间。莱恩伸手拦住往前迈的铁锅，先让张三退到车旁，自己站在还能看见商人的地方。
商人朝里面指了指。
“怎么关了？不是说验货吗？”
税吏笑着打开腰边的皮夹。
先前那张旧税单被他压到下面，另一张纸从夹层里抽了出来，缓缓铺在两人之间的秤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