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陷进落叶里，四名车夫一起收住了绳。
再往前就是一片低洼地，夜雾贴着草根流。图纸怪蹲下摸了摸泥，领着大家退向高处，将两辆车藏到几株老树后。
商人靠着篷布，伸手去摸自己的脚。
左边鞋口绷得紧，莱恩让他别硬拽。张三借来小刀，挑开一小段鞋帮，肿起的脚踝才有了空隙。商人吸着气，等那阵疼过去，抬头便往关门的方向看。
“先歇。”莱恩把水递给他。
商人接过去，却没喝。
“那两车要是没了，我这趟。”
他说到一半停住，将水袋交给身旁车夫。那人手腕还在流血，低头喝了一口，水洒在胸前也没察觉。
铁锅从路粮里掰出饼，挨个塞过去，最后一块压在商人手里。
“吃点。空着肚子，拿回货你也拉不动。”
商人看着他，终于咬了一口。
藏钥匙的车夫蹲到莱恩身旁，拿树枝拨开落叶，在湿土上划了一个方框。
“我们从这里推进去，过秤，再到后院。墙脚有堆柴，车库在柴堆旁边。”
他划到一半，把刚画的门抹掉，改到了另一边。
“我进去时一直低着头，转反了。是这边，门口还有块裂石，我的轮子卡过。”
莱恩让他慢慢说。
车夫又想起，白天卸货时，两个守兵端着碗蹲在车库边吃饭，巡墙的人喊了好几声才肯起身。至于夜里如何换人，他摇头，说自己后来一直被关在矮棚，没看见。
社恐听完，系紧腰带往外走。
“我去看看。”
莱恩收起钥匙，让他只看入口，别往院里钻。
众人没再生火。铁锅带一名玩家守着来路，其他人轮流靠树歇息。关外的哨声断断续续，最初还近，后来被风吹散了。
天快亮时，一个没被抓的车夫睡醒，见图纸怪正掀篷布查看车轮，凑过去帮他抬住车轴。
图纸怪问起林后的旧路。
“采石场的。早些年往关里送石料，都走那边。”车夫往山脚指，“后来塌过一回，运大石的车不去了。空车还能挤，就是有个急弯。”
莱恩叫人把一辆轻车上的东西卸下，和图纸怪去试。
路上铺着碎石，车轮一过便往两边滑。图纸怪握住前辕，莱恩在后面用左手稳住车尾，两人走走停停，到了弯口。
一块断石探出山壁，另一边长着树，车身横在那里，转不过去。
图纸怪先退了半步，将前辕压低，让轮子一点点蹭着石边挪。莱恩没有硬抬，等他转过车头，才推住后角往前送。
空车擦掉一片旧漆，终于过去了。
再往前，两人从树间看见了赤炉关的后墙。
墙上有人走动，图纸怪立刻停住。莱恩按下他身旁翘起的车辕，等那人过去，才一起退回来。
“要是装了铁料，刚才那一下就卡死了。”图纸怪说。
莱恩看了眼车角的新擦痕。
“人先过去。车的路，等拿回东西再修。”
回到树后时，社恐也到了。
他鞋上沾着厨房外的黑泥，蹲下便喝了半袋水。
“小门换了人，多挂一把锁。我趴到天亮，送早饭的从正门进去，后墙那两个全下去领饭，隔了一会儿才有人上来。”
盾墙抬头：“能直接翻？”
“墙脚看不全。我没靠过去。”
社恐顿了顿，又朝大路扬起下巴。
“关里出来一队骑马的。我听见税吏在门口喊，让他们顺着车辙追，连人带车抓回来。”
铁锅手里还拿着半块饼，闻言笑了一声。
“货扣了，人也要，够贪。”
“几匹马？”莱恩问。
“先出来四匹。我绕回来时，门里还有马叫，没看清后面。”
莱恩走到车旁，揭开另一张篷布。几把样品农具、一小袋换来的粮食，连同路上吃剩的饼，占不了多少地方。
他叫来昨夜帮着背人的两名玩家，指向回村的小路。
“你们送他们回去。找到莫里，再带十个人来，白大褂也来。村门别空着。”
两人应下，取出空袋装粮。车夫把农具包在旧布里，分到各人背上，路粮另留出一份给关外的人。
商人撑着车沿想下地，疼得脸皱起来。一个车夫忙蹲到他面前，招呼另三个把人扶上背。
“我们换着背，您别乱动。”
商人的手攥住他肩头，忽然回头找莱恩。
“别为了我那点货，把你们也。”
“我也有货在里面。”莱恩说。
商人张了张嘴。
莱恩伸手替他拢住滑下来的外衣。
“回去把脚养好。下回还得替我卖。”
商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藏钥匙的车夫站到莱恩面前，搓了搓空着的手，似乎还有话说。莱恩以为他漏下东西，那人却弯腰朝他鞠了一躬，没等他伸手扶，便转身追上了商人。
两名玩家在前后照应，四个车夫带着人和轻货进了林。铁锅跟出去几步，把商人留在篷布下的一只鞋追着递了过去。
等他回来，两辆车已经空了。
大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铁锅蹲下，手掌按住了斧柄。树叶缝里晃过一截红布，马上有人催着同伴快走，转眼便远了。
张三等那声音听不见，才从树后探出头。
“跑得还挺急。”
张三正将装样品的木箱倒扣，箱底碰着车板，咚的一声。图纸怪从附近旧棚捡来几块脱落的车轮包铁，上面锈得厉害，边角一掰便掉渣。
“这些还要？”他问莱恩。
“放上去。篷布盖住。”
张三抬头看向大路，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将木箱挪到车中间，又把薄铁片搁在旁边，轻轻推了推车。
底下哐啷响。
铁锅立刻跑过来，按住篷布。
“等会儿，我看看像不像。”
留在关外的六名玩家围到车边。盾墙拄着裂盾，听到那声响，忍不住用拳头遮了下嘴。
莱恩解开绑在车辕内侧的布卷，抽出出村时收起的小幅灰烬旗。旗角有道线缝，他拍掉尘土，递给张三。
“到了大路再挂。”
张三接住旗杆，朝路口比了比。
“他们要追上来呢？”
“让他们离关门远些。”
莱恩指向旧路分出的狭口。两侧树密，一眼看不到弯后，车能过去，骑马的人却挤不到一排。
社恐沿着他指的方向走出几步，回头招手。图纸怪拎起工具箱，和盾墙、剩下一名守村玩家跟了过去。
铁锅已经钻进车里，两手顶着篷布往上撑。
张三绕车看了一圈，伸手戳了戳鼓起的最高处。
“货长脑袋了。”
铁锅赶紧缩脖子，自己也笑，索性爬出来，把两个空箱叠在刚才坐的位置。篷布重新落下，遮住车沿，看着竟比他们来的时候还满。
他拍了拍空车。
“这趟货，专卖给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