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谁?刚把你从墙口拉开的人!”
铁锅说完,伸手去拍莱恩的肩。
手举到一半,他停住了。
穿礼服的年轻人站在身旁,袖口蹭满泥,左手包着药布。铁锅认得那面盾,认得盾沿新添的白痕,却怎么也叫不出持盾人的名字。
“先把袋子放下。”莱恩对领民说,“往有灯的屋子走。”
那人抱紧袋口,反而退了一步。
“你管哪家的事?”
铁锅张嘴要骂,墙内忽然响起木桶倒地的声音。水沿着土沟淌开,方才还合力搬袋的两人分开了,各自盯着对方,谁也不肯再接那只空桶。
艾达赶来捞桶,喊他们让开脚下。
她认得那个瘦些的,抓住他的袖子,往巷口推。
“去把你爹扶过来,他还坐在那儿。”
青年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凳上的老人却先站起,绕着他往另一边走。
“我儿子在家。”
青年脸上的笑僵住。
莱恩跨下守台,把木盾竖在脚边,拦住老人去侧门的路。他没有抓得太紧,只用右手托住老人的肘,让他看巷子里亮着灯的屋门。
“先到那边坐。外头还在打。”
老人扭头看门,门板忽然挨了一下,缝里落出泥灰。
他终于肯挪脚。
青年跟上去扶父亲,老人推他的手,又被地上的空袋绊住。莱恩托稳他,弯腰把袋子踢到路边。
那只托人的手变淡了。
铁锅站在守台上,先以为是雾挡住了眼睛。他用衣袖擦脸,再看时,竟能透过莱恩的手背,看见老人粗布衣上的一处补丁。
“喂!”
莱恩抬头。
他自己的右手也停在眼前。手背的血色正在褪去,指头还托着衣料,衣料却一点点向下滑。
老人挣开了他,急忙抓住青年的胳膊。
“走,快走。”
莱恩让出路,转身去扶另一个站不稳的人。那人望着他伸来的手,惊叫着往后躲,撞翻墙根的矮凳。
铁锅提着斧下了守台。
他想问旁边的人这是谁,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方才就是这个人站在墙边等怪物踩板,就是他接盾把灰爪推开。
再往前呢?
一片石板,一只扣住脚踝的手。
铁锅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台阶上。他撑住地,眼前那片湿亮石面怎么也甩不掉。黑色漫到胸口,手里什么也抓不住,连喊声都出不去。
后来他醒了。
地下的石头很凉,有人蹲在面前看着他,听他急急问孩子怎么样。
那人说,活着。
铁锅猛地爬起,将斧背别进腰带,朝莱恩冲过去。
莱恩刚把矮凳扶正,右袖已经淡得能看见凳角。铁锅一把抓上去,指尖碰到空处,又往前扑了半步,才攥住内侧尚有实感的布。
“别动!”
他用两只手拧紧袖子,几乎把年轻人拽得转过身。
“我死过一回,你记不记得?”
莱恩看着他的手,点头。
“记得。”
“我醒来就问你孩子怎么样,你说活着。你还花了三十四点,把我弄回来。”
铁锅急得嘴里发干,名字依旧卡着,抓住衣服的手却再不肯松。
“我连那池子的地都拍过,怕它又把我吞下去。你当时就在旁边!”
礼服袖口的泥痕稍稍深了些。
莱恩伸手按住铁锅的腕。手掌仍薄,铁锅却感觉到了重量,赶紧把那只手一起扣住。
“忙成这样,你还掉线!”
他拽着人往后退,一脚踢到木盾。盾倒下来,砸在两人鞋边,铁锅险些绊倒,背后有人托住了他。
“你先站稳。”
张三扶着内桩转过来,膝侧药包蹭了灰。他也盯住莱恩,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伸手按住那件旧礼服的后背。
“收税的来时,你站在我旁边。”
他说得慢,掌下的布却压出了褶。
“我跟他们说了那么多话,回头看,你还站着。”
莱恩肩背向下一沉,铁锅终于不用将袖子抓成一团,也能拉住他了。
图纸怪从墙口跑来,手里还拿着钉墙的锤。他把锤塞给扳手,蹲下捡木盾,望见莱恩左掌那块蹭满泥的药布,脸上露出又气又急的神情。
“井里撑梁,你也这样不肯撒手。”
他将盾靠到墙边,抓住莱恩另一侧衣服。
“梁还没倒,人先跑没了,算什么?”
铁锅抬头看他,终于把那个名字喊了出来。
“莱恩!”
年轻人的脸清楚了。
煤灰蹭在颧骨,眉尾有刚才溅上的泥点,嘴唇干得起皮。他喘了口气,抬起的右手落在铁锅肩上,这次铁锅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铁锅憋着的那口气才吐出来,胸口疼得厉害。
“回来了。”
“还在这儿。”
铁锅没有笑。他将抓袖子的手往下挪,握住了莱恩的手腕,又用拇指重重压了压。皮肤是热的,腕骨硌着手指,铁锅护腕上的皮带还夹在两人之间。
他低头看见自己拽歪的袖口,替莱恩扯平,手却留在那里。
“衣服没坏吧?”
“你再拧下去,就该坏了。”
莱恩想抽回手腕,发现铁锅握得太紧,只能先拍拍他的手背。
巷口传来艾达的催促。她挽着老人,把青年拉到身旁,老人终于肯由青年搀着,进门时还揪着他的袖口。
送水的领民从后屋带来白大褂,她看见莱恩被几个人挤着,快步过来,先摸了摸他右腕,又翻看左手的包扎。
“站得住?”
莱恩点头,她便将旁边吓软了腿的领民交给艾达,转身去接屋前的人。
门外又有人求救,喊声像极了刚进屋的青年。
青年在灯下抬头,老人立刻攥住他的手。
白大褂将伸向门闩的手拨开,扶人往里坐。艾达提着灯去后面照路,叫能走的帮忙搀一个,几个相熟的人挤在一起,总算肯往屋里退。
铁锅向外桩望去,镜头仍朝墙外,能拍到碎车和巨钟。他没去转它,只将莱恩的袖子重新攥了一次。
又一声铜响落下来。
莱恩腕边浅了浅,张三按在他背后的手立刻收紧。外头的钟匠仍靠着木架,那条伤腿拖在泥里,大锤却举得起来。
莱恩看了片刻,伸手解开铁锅拧住的布。
“给我留条胳膊,还得用。”
铁锅松开手,马上把木盾提过来。
社恐从守台下到众人面前,长杆靠在墙上。他逐个看过队友,最后停在莱恩脸上,点了点头,伸手摸住腰间的刀。
莱恩接过盾,走了两步,脚下已经稳住。扳手回墙口补楔,盾墙仍顶着土袋,主门的两个新人喊着让人再送木料。
他朝艾达指了指屋子,等她应下,才将铁锅、社恐、图纸怪和张三叫到侧门旁。
铁锅抹掉脸上的灰,又抽出了斧头。
莱恩卷起被抓皱的袖子。
“跟我出去,砸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