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匠捂住胸口,长指朝莱恩扫来。
莱恩往后仰,锤柄被撞得脱手。他跌在碎铜皮上,铁锅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拖到木架旁。那柄工坊锤滚过两块石头,停在张三脚边。
钟匠却没再追。
它右手的大锤落进泥里,左臂环住裂芯,撑着右手往雾中爬。伤腿拖过地面,皮裙留下一道湿黑的长痕。
“别让它跑!”莱恩扶着木条站起。
张三捡起锤,先插进腰带,又解下牵铁舌的长绳,朝社恐抛去。主铁舌垂在裂钟里,圆头贴住破口,已不再摆动。
社恐追上两步,绳套兜住钟匠拖在地上的残裙。
怪物回过头,右手从地上拔出,直奔他的喉咙。铁锅迎上去一斧,刃口砍进细臂,裂开的皮下露出弯曲黑条。
“往后!”
社恐拽绳退开,张三从旁边接住另一段。图纸怪也扑过来,三人并肩向巨钟拉,钟匠前进的身子被扯得一顿。
残裙在绳圈里绞紧。
它左臂仍抱着铜芯,受损的右手却还抓得住地,细长指头一寸寸插进湿土,拖着三个玩家往雾边挪。
铁锅踏住它右腕,双手举斧。
斧刃顺着先前砍出的口子落下,黑条断开,右手留在泥里,身子猛然向后滑。绳另一端的三人险些摔成一团,图纸怪先站住脚,拉着它继续退。
莱恩绕到巨钟旁,扯开挡路的烂布。
“拉到这里!”
钟匠被拖过散落铜皮,胸前的裂芯急促震响,左臂越箍越紧。它张开脸上的竖口,传出的声音又变成了村里人的哭喊。
北墙里面,老莫里停在一户人家的窗前。
老人抱着膝盖坐在床角,面前的孩子哭哑了嗓子,手里还攥着被父亲扯掉半只袖子的旧衣。艾达端来热水,蹲下替孩子擦脸。
“你爹早上给你留的饼,还吃不吃了?”
孩子愣住,往怀里摸。
一小块硬饼掏出来,边上沾着衣服里的草屑。他拿给床上的人看,刚开口叫爹,眼泪又掉下来。
老莫里扶住窗框,指了指饼上的缺口。
“他自己饿着,还说你牙口好,硬的也能吃。”
老人盯着饼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去捉孩子的袖子。
“谁给你扯坏的?”
孩子摇头,扑进他怀里。老人把那只破袖口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慢慢抚过孩子的后背。
隔壁门边,一名老妇仍抓着门闩,不让满身泥的青年进屋。艾达替她托住摇晃的水碗,青年隔着门问,娘,你藏在床下的酒还在不在。
老妇嘴唇动了动,先骂他又偷喝,随后松开门闩,双手抓住他外衣,将人往屋里拽。
白大褂从灯下跑来,扶住青年的伤腿,让他坐在门边。老妇蹲下去卷裤脚,刚看见血,便把脸埋到儿子膝旁。
墙外的尖响越来越急。
莱恩抬脚抵住钟匠肩侧,让它背靠裂开的钟壁。铁锅把斧卡进它护胸的左臂下面,压低斧柄,图纸怪抱来断木,塞进刚撑开的空隙。
裂芯露出半边。
钟匠想把身子翻过去,伤腿撞在钟沿上,半截皮裙跟着掀起。社恐拽住绳往外跑了两步,硬将它扯回来,张三上前抵住滑动的断木。
铁锅牙咬得咯咯响,斧柄已经贴到胸口。他冲莱恩点头,刚想开口,力气又全用在了撑住那只手上。
张三抽出工坊锤,递了过来。莱恩左掌合上锤柄,旧药布下面又渗出血;他用擦伤的右手扶住柄尾,慢慢举到胸前。
钟匠的脸转向他。
“领主大人。”
那声音苍老,和老莫里一样,尾音里还含着将断的气。莱恩举锤的手停了半寸,墙内便传来莫里的喊声。
“艾达,拿条干布来!”
莱恩踩稳脚下的碎铜。
锤砸在白色裂痕上,铜芯往里凹下去。钟匠左手猛地收紧,斧柄在铁锅掌中打滑,他撑住膝盖,用肩顶了上去。
图纸怪护着断木,脸被皮裙擦出黑印。
“再一下!”
莱恩换了口气,锤重新抬起。
右肩疼得手臂直抖,锤头偏向一侧。他收回右手,只用左手握柄,向前跨近半步,把身体的重量一同压下去。
裂芯碎了。
几片暗铜从黑条间弹出,一片撞到铁锅护腕,另一片滑进莱恩靴边。钟匠护胸的长指张开,身躯向下瘪去,皮裙里的哭声断成一阵漏风似的呜响。
莱恩还握着锤,等在原地。
那张竖裂的脸塌了,黑条松开,散落在脚下。巨钟最后震了两次,便沉在坏木架上,再没响过。
眼前那点灰光也灭了。
未领取的异常收益随提示一起消失,火种仍停在一百一十八。莱恩眨掉睫毛上的泥水,低头看清脚边已经碎开的铜芯,才放下锤。
铁锅坐在地上,先伸脚踢了踢破皮裙。
“这回总不能再来捡了吧。”
没人答他。张三扶着膝盖笑,刚笑两声又咳起来,社恐把绳丢开,坐到拖板上,埋头擦嘴角的血。
侧门打开,盾墙带两名新人跑出来,帮他们把伤者和散落的家伙送回墙内。莱恩让人守着残骸,自己走到门前,听见一声声呼喊正从巷子里传来。
他们找了一整夜。
艾达提灯走在前面,老莫里挨户敲门。玩家到褪去的薄雾边接人,领民认出隔壁熟悉的背影,隔着街便喊起来,跑近了又相互搀住。
火把将巷口照得通亮,白大褂守在屋里,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有人丢了鞋,有人擦破腿,还有个孩子抱着别家的碗,吃着吃着便睡在父亲肩上。
图纸怪在水沟里找到一个老人,老人的一只脚陷在软泥里。他下沟拔出那只脚,自己的鞋也陷住了,索性赤着一只脚背人往灯下走。经过门口时,老人伸手拍他后背,急着叫他慢些。
门里出来的老伴扶住老人,一边骂他乱跑,一边拿袖子擦脸。图纸怪靠着门框歇气,还没来得及走,就被塞了双不太合脚的旧布鞋。
他拎着鞋站了片刻,笑着穿上。老莫里从街口招手,他应了一声,踩着松垮的鞋跟又去帮忙。
天亮前,最后一队搜寻的人回来。
领主府后屋,玛莎坐在丈夫床边,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左手。男人叫出她的名字,往里让了让,她俯身抱住他,两个人的头靠在一处。
莱恩看过门内,退到门槛上坐下。
白大褂给他的右掌洗去细泥,重新包好左掌,又让他把伤肩靠稳。热汤放在膝旁,他端不起碗,便低头就着喝了一口。
铁锅拖来一小片边沿内卷的钟壳,往门外泥地上一放,把沾泥的靴子踩上去。
“领主,这块能算我的吗?”
莱恩看着那片被踩得咯吱响的铜皮,把自己的靴底也放了上去。
“算。给你记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