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从车头跳下来,抖开拖绳,套在肩上。
车轮刚转半圈,布底下便传来铁锅的声音。
“别颠,我腿还没放好。”
张三停住,将绳从腋下挪出来。莱恩俯身掀开一角灰布,见铁锅缩在空架之间,斧头横放在膝上,靴尖正顶着后板。
“能动吗?”
铁锅挪了挪腿,腾出一只手。
“能。等它过来,我一下就出去。”
“等它进空场。”
铁锅扭头看了看身后,木匣挡住了半边去路。他先把斧柄竖起来,试过能从布底伸出去,才将背贴住车板。
“我知道,路边还有人家。”
莱恩将压在他腿下的布角抽出来,免得真动手时缠住脚。
莱恩放下灰布,又将车尾那条长皮带拨到后板外。带子一端拴在后梁,另一端落地,末梢擦过土路。厚木匣就在后沿,盖子压着,没有扣死。
张三回身看了眼。
“它要是不跟呢?”
“车和匣子就留在我们手里。”莱恩说,“别往沟里钻,照这条路走。”
张三点头,将帽沿再压低一些。
“修钟的,你落东西了。”
他含着嗓子喊出去,拖车往前走。空车轮子不算重,加上铁锅便沉了些,转弯时他得压低肩膀,才让两轮一起过石坎。
沟里没有回应。
盾墙守在通往打谷场的岔口,旧盾靠着腿。他身后两个领民正在往回收木桶,艾达牵走最后一个想探头看的孩子,朝莱恩点了点头。
莱恩等他们走远,才从菜圃旁的小路跟上车。
社恐走在他前面,肩背上的药布露出衣领,刀仍收在腰侧。两人隔着一堵矮土墙,能看见灰布撑起的车顶,偶尔也能瞥见张三压低的帽沿。
“旧钟,坏钟,都收。”
张三走到第一户院门前,没有停,顺手把从肩头滑下去的拖绳提回原处。车斗里传出轻轻的碰撞,铁锅又把斧柄往怀里收了一点。
那户人家的门已经关上。
门边还摆着一张没收进去的小凳,车轮挨近时,张三把肩往外偏,拖着车绕了半步。灰布擦过门环,他反手按住,没让空架撞在门上。
车从门外过去时,木窗后有个影子动了动,又很快退开。
莱恩脚步没停,右手握着短棍,从墙头缺口望向后方。沟旁的草还伏着,泥地上也没有铃滚过的痕迹。
他以为还要再走一段,耳边忽然多了一串轮声。
吱呀,吱呀。
和前面木车一样,却离他更近。
莱恩转眼看去,墙边空着,连条深些的车辙都没有。只有张三身后的长皮带越拖越直,带尾一点点朝沟口偏过去。
社恐停了半步,手指搭上刀柄。
莱恩按住他的手腕,朝打谷场抬了抬下巴。
张三显然也听到了。
他拉车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越过地上的烂草,继续吆喝。嗓音仍旧含在喉咙里,听着像个赶着做生意的人。
“收旧钟,缺铃舌的也收。”
莱恩听见这句,攥短棍的手松了一点。张三的脚步比刚才慢,车却一直走在路中,离两侧院门都远。他跟着挪过墙角,顺手把路边半开的篱门掩上。
灰布底下安静下来。
车拐过晒柴的空地,莱恩从墙后换到一条窄道,看见铜铃从草沟里滚了出来。铃沿沾着湿泥,贴着车尾拖行,始终没有撞上石块。
一只细长手指从铃下的影子里伸出,搭住了旧皮带。
带尾被抬起来,像是有人拎着它试了试分量。
张三的肩膀突然向后一坠。
他两脚蹬住路面,没回头,只把拖绳换了个位置,继续往前拉。车轮碾过一枚小石子,布下的铁锅被颠得膝盖撞上横木,闷哼被他咽了回去。
莱恩看见灰影沿皮带往上爬,绕过车斗边缘,伸向木匣。
铃却留在地上,被拉得离车越来越近。
“回头。”
张三身后有人说。
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连故意含住的尾音都学得分毫不差。
“带子掉了,回头捡。”
那句话贴着张三后颈又响了一遍。斗篷后领被轻轻提起,帽沿跟着往后滑,露出了他的耳朵。他用手按住帽子,手指绷得很紧,仍没转过脸去。
张三的脚下绊了绊,车轮顿住。莱恩立刻从窄道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将卡住靴底的草绳踢开,重新绷直了肩上的拖绳。
“旧钟,破钟,收。”
他只喊了这句。
灰布的一角动起来,露出铁锅攥紧的手。那只手停了停,随后又缩回布里。
盾墙就在前头岔口。
他看见车后拖着的铜铃,抬起盾想往前走。莱恩从墙后向他压了压手,指向回村的小路。
盾墙止住脚步,将盾横过来,守住了身后的路。
车轮从他面前滚过去。
旧皮带刮着地,铜铃跟着过了岔口。铃下的影子忽然鼓起一截,贴到盾墙的鞋尖前,他往后撤开一脚,盾面仍朝着它。
张三没有停。
前头就是腾空的打谷场。三面矮墙围着干硬的泥地,靠村这一侧留着能过车的侧门,两根粗木桩之间,拦门杆斜靠在一旁。
张三拉着车进门,肩膀已经被绳子勒得发酸。
莱恩从另一边小路绕到木桩旁,将短棍靠在墙边,抓住斜靠的长杆。社恐顺墙走进场中,躲到车斗侧面,等着那只铃越过门槛。
铜铃在门外停了。
灰影从皮带上缩下一半,贴着土路,向村里伸出去。
张三还拖着车走,长皮带一下绷紧,车轮被拽得倒转了一点。他停在场中,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
“东西放这儿了。”
张三扯开斗篷系带,让勒红的脖子松快些。帽沿下的脸已经涨红,嘴上却仍拖着懒散的腔调,仿佛只是嫌后头的客人走得太慢。
他卸下肩上的拖绳,沿车侧绕到后斗旁,伸手碰到匣盖,往外推了一点。木匣在后板上滑出低低一声。
灰影骤然收回。
铜铃一滚,越过了侧门下那条浅沟。
莱恩立刻放下木杆,杆头落进另一根木桩的凹口,发出沉闷的碰撞。张三听见这声响,立刻放开匣盖,向旁边闪开。
盾墙让岔口的两人往后站,提起盾望向门内,没让他们跟着冲过去。
社恐抽刀,贴着后梁割断旧皮带。
绷紧的带子弹出去,铜铃失去牵扯,向前撞在车轮上,响声尖得刺耳。
灰影猛地从铃底翻起。
张三刚拉住铁锅露在外面的靴子,整辆车的后斗便抬了起来。车头砸向地面,灰布连同空架往一边倾斜,铁锅被卷在布里,撞上了横木。
“撒手!我能出来!”
张三松开靴子,抓住侧板,没让车彻底翻下去。莱恩跨过木杆,赶到车头,伸手去够垂下的拖绳。
布里响起一声短促的骂。
紧接着,斧刃顶穿灰布,向外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