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的右手贴着泥地扫过来。
铁锅朝后一仰,灰白指尖擦过鼻梁,扣住他身后的车架。他还没站稳,另一只手已经从车底穿出来,直抓他的脚踝。
“退后!”
盾墙从路口冲过来,将旧木盾砸在两人之间。
他冲得太急,盾下沿磕上石头,整个人歪了一下。那只长手正好撞在盾面,五根指头扒住盾边,把他往前拽。
盾墙脸涨红了,两脚在泥里滑出半步。
铁锅扑过去,肩膀顶住他的后背。
“撑住,我在!”
盾墙咬牙抬起盾,把一只脚蹬在路边的石阶上。指头从盾边绕进来,离他耳朵只剩一点,他缩头避开,仍死死抱着提带。
身后有人想伸手帮忙,被老莫里拦住。盾墙听见木鞋踩过碎石的响声,知道那两个人还没走远,便又往路中挪了半步,把快要露出来的空隙挡严。
莱恩用短棍拨开另一只抓来的手,退到车轮旁。
车底铜铃晃得更急。每响一下,扣在盾上的手指便往里收紧一些,盾面已经被抠出白色木屑。
社恐站在车的另一边,低头看着横轴。
“绳子在这里。”
“割下来,别用手接铃。”
莱恩抬脚踩住木轮,把车架朝自己这侧一压,给他让出手能伸进去的空隙。
社恐半跪下去,抽刀贴着轴底一挑。第一下只割开几股麻线,车夫的脑袋猛地转向他,脖子拧出了褶子。
莱恩把短棍往轮辐间一插。
“铁锅,撞它!”
铁锅从盾墙背后闪出去,一肩撞在车夫腰侧。那副身子轻得出奇,他险些扑空,好在手抓住了车架。
吊铃的麻绳终于断了。
铜铃坠进泥里,声音闷了一下。车夫的胳膊骤然软下来,沿着盾面滑落,连同那件宽大的旧衣服一起瘫在地上。
铁锅抬脚要按住它,衣服里却滚出一个裂开的纸壳脑袋。
刚才那张干瘦的脸从鼻子中间裂开,湿纸底下露出几根撑着帽子的细木条。
“我还以为里面有个人。”
他把脚收了回来。
一缕灰影从袖口钻走,追上滚动的铜铃。铃贴着车轮绕了半圈,忽然蹿过路边,落进杂草遮着的浅沟。
社恐迈出一步,莱恩抬手拦住,抽回卡在轮辐间的短棍。
“别下沟。先把车拖出来,路口的人退开!”
盾墙扶着木盾喘气,听见这话,立刻转身去挡后面的人。铁锅抓起丢在地上的拖绳,将绳圈套过肩,回头招呼扳手帮忙。
两轮车卡在石缝里,扳手将碎石踢开,铁锅一用力,车就歪歪斜斜地滚到了空地上。
钟楼侧面传来咳嗽声。
刚才嘴里响铜音的领民弯下腰,吐出一口清水,终于能说话了。他抓着白大褂的袖子,问自己的桶在哪儿。
艾达把扁担和空桶送过来,扶他坐稳。
莱恩走到沟边,向两头各看了一眼。草下只有一点微弱的铜响,等他靠近,又没了。
“盾墙,守住这边,别让人靠近沟口。”
盾墙把盾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咧了下嘴,挨打的那边已经麻了。
铁锅看见,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
“刚才那下挡得好。”
“盾差点翻了。”
“人没翻就行。”
盾墙低头看盾面,五道新印从边上划到中央。他摸了摸,没再说话,将提带又紧了一扣。
一个方才被他拦下的领民把水壶递过来。盾墙这才觉出喉咙发干,接住壶喝了两口,抹着嘴还给对方。
“往里面走,这儿还没完。”
那人连连点头,经过铁锅时又道了一声谢。
扳手蹲在车旁,忽然朝莱恩招手。
“下面还藏着东西。”
横轴后面贴着一只厚木匣,两根旧皮带从车底穿过,将它牢牢兜在下面。扳手拉松带扣,托住匣底,铁锅伸手帮他把匣子搬出来。
木匣不大,却压得两人手腕一沉。
莱恩没有立刻掀盖。他让两人把匣子放在远离路口的地上,拿短棍挑起盖边,里面只有一层发黑的软垫。
垫子中间凹下一块,散着绿铜屑。
他从布角里倒出社恐昨夜捡到的两粒,搁在匣沿上。颜色相近,边缘都是碎裂的薄片。
铁锅拿斧柄敲敲车板。
“空车空匣,倒挺会藏。”
这把斧头是出门时从工坊领的,斧背还沾着旧炉灰。他把它挂回腰侧,伸手抹掉匣盖上的泥。
扳手把匣子搬回车斗,看见后板上的一道缺口,试着顺那道口往外推了一下。
匣底恰好滑过磨得发亮的木边。
“常从这儿装卸。”他说,“一推就下去,省得抬过高架。”
莱恩看向车尾垂着的长皮带。
带子原先兜着匣底,松开后一直拖到地上。他伸手拎起,掂了掂,又让它落回去。
沟里突然响了一声。
莱恩停住,铜响也停了。
他将匣子往车沿推近些,草丛里随即多了一点细碎的摩擦声。
“它还要这匣子。”铁锅压低声音。
“把车修好。”
莱恩合上匣盖。
“拿它自己的东西,请它出来。”
他将车头转离住户的门,抬手叫盾墙换到沟口另一侧。
“这辆车,扣下了。它想拿回去,就跟着我们走。”
铁锅抓紧拖绳,朝沟里扬了扬下巴。
图纸怪被老莫里从工坊叫来,蹲到歪斜的木轮边,用锤子将松脱的木楔敲回去。他转动车轮,拍掉手上的泥。
“能走,别载满石头就行。”
“载他呢?”张三指向铁锅。
图纸怪看向铁锅。
“让他少跳。”
张三是跟图纸怪一道来的,手里还拎着件旧斗篷。他先看了地上的纸壳,又看看车斗,转头听莱恩说完打算。
“去打谷场。”莱恩说,“那边今天不用,先让人把经过的路让开。”
张三转头望了望路边几户敞着门的人家,收起了笑。他把斗篷里的系带绕过脖后,留得松松的,又试了试能否一把扯掉,才重新拿起拖绳。
老莫里点头,带艾达去找附近几户人家。白大褂扶领民起身,领他离开沟边。
扳手把木匣移到车斗后沿,长皮带的一端仍拴着后梁,带尾搭在匣旁,另一条短带收好。拉车的两股麻绳仍拴在车头,铁锅抖掉绳上的泥,跃跃欲试地往肩上挂。
“我来当车夫。修钟,修钟啊!”
“你一开口,半个村都知道是你。”
张三接过拖绳,把斗篷往身上一披。
铁锅不服:“你就不像了?”
张三压低帽沿,含着嗓子喊了声收旧钟,声音沿窄路传出去,连扳手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进车斗。”张三掀起灰布,“你负责出来那一下。”
铁锅先将斧头从腰侧解下,握着柄钻进空架下,没好气地拽过布角。
张三把拖绳搭在车头,坐到前沿歇脚,听见布底下又响了一声。
“这下面全是灰。”
张三敲敲车板。
“待会儿轮到我说,你先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