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把最后一截药布压好,莱恩动了动手指,起身去看后窗。
厚板已经钉稳,昨夜裂开的门闩靠在墙边。床上的男人用左手接过汤碗,伤着的右腕搁在被上,玛莎坐在旁边,小口吹凉了才让他喝。
门口的两个新人刚吃过早饭。莱恩叫他们轮着歇,守好前后门,有事就去工坊喊人。
“我们能守住。”一人挪开门前的碎木,给他让路。
玛莎送到门边,手指还裹着布,想跟着迈过门槛。床上响起一声轻咳,她又回了头。
莱恩将门旁的凳子往里推了推。
“陪着他。车的事,我们去。”
玛莎扶住门框,点头,回屋接下丈夫手里的碗。
白大褂背起药箱,叮嘱玛莎别让丈夫下床用力。艾达将热水壶留在灶边,解下围裙搭好,跟她一道出来。
两人眼下都带着熬夜的青色。莱恩在门外等她们,又朝工坊那头看了一眼,锤声已经响了,没跟来的玩家正在搬料。
社恐蹲在后院外,手里的短棍顺着车辙往前划。
“这边,昨晚走的。”
他起身时牵到肩背,停了一下才站直。莱恩接过短棍,让他空着手走,铁锅已经沿轮痕探到下一个转角。
天刚亮透,两道车辙绕过柴堆,直通村中旧钟楼。老莫里带着扳手赶来,盾墙跟在后面,胳膊上套着一面从门房领出的旧木盾。
盾边磨得发白,提带也松。他拉紧带子,抬手试了试。
莱恩指向钟楼旁的路口。
“守这里,先让送货的人从边上过。”
铁锅推开钟楼底下的小门,灰尘扑了一脸。他挥手扫开眼前的蛛网,踩着窄木梯往上走。
楼里只有两层,上面的旧钟挂在木梁间,敲钟绳一直垂到门内。莱恩走到梯口,听见铁锅在楼板上挪动,随后一颗脑袋从栏杆间探下来。
“没人。”
“钟呢?”
“老样子。钟舌、绳子都在,梁后面也空着。”
铁锅撑着栏杆转了半圈,灰落到鼻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他抹掉脸上的灰,下来时还往空楼板上看了一眼。
“就这么大点地方,连张床都放不下。”
莱恩走回门外。车辙在台阶旁被踩乱了,几道深浅不同的轮印挤在一起,拐向楼后的窄路。
扳手站在外墙边,抬手碰了碰伸出墙面的铁钩。
“这里刚挂过东西。”
莱恩走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钩上满是锈,内弯却磨出一小段亮色,底下还有擦落的红末。
扳手收回手指,拿布擦了擦。
“谁来修过钟?”
老莫里抬头看了一眼。
“没请人。这钟前几天还好好的。”
艾达刚在台阶上坐下,听见这话,又慢慢站了起来。
“昨天倒有个人,说来送钟的。”
莱恩转向她。
“什么时候?”
“下午,我在井边洗碗。他拖着车来借水,问能不能添一桶。我让他自己舀,他拿了水就走了。”
她伸手比了比,车上的东西盖得高,她只能说出是辆两轮车,搭着一张脏灰布。
铁锅站在门口,将钟楼的小门往外推开。
“你怎么不早说?”
“人家借口水,我哪知道他要干什么。”
她指向井边,指到一半又放下。
“他走的时候还朝我点头,连桶都给提回来了。”
“借水没错。”莱恩说,“见着那车,你指给我看。”
艾达朝玛莎家那边看了一眼,手指攥住了衣角。莱恩抬手止住铁锅。
“先找车。”
楼后传来吱呀一声,接着是车轮压过石子的响动。
一个挑空桶的领民正从台阶旁走过,听见他们说话,转身想开口。扁担还搭在肩上,他嘴里却先响了一声铜音。
空桶跟着一晃。
那人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又发出一声细响,像有人在他牙齿后面敲了只小碗。
艾达退开半步,撞到台阶。
领民放下扁担,目光越过众人,盯住路对面的废屋。他朝那边迈步,鞋尖磕到空桶,险些跪倒,仍撑着膝盖要走。
白大褂抢上去托住他的胳膊。
“看着我,先坐下。”
他挣了一下,嘴里的铜响更密,头一直朝废屋偏。
铁锅往那扇歪门前踏了一步,莱恩用短棍拦住了他。
窄路尽头又响起一声轮轴摩擦声。楼角露出半个木轮,一块灰布随车摇晃,慢慢从墙后转了过去。
“铁锅,追车。社恐跟我。”
莱恩转头叫艾达帮白大褂扶人,随即越过空桶。白大褂将药箱拨到背后,和艾达一左一右架住领民,带他离开路口,坐到钟楼侧面的石凳上。
他仍想回头,白大褂按住他的肩,让艾达站到他面前。
莱恩没再往废屋去,快步绕过楼角。灰布下的车架很高,拖车的人低着头,肩上压着两股绳,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铁锅已经追到车后,抓住车沿。
“停下。”
车沿上粘着干泥,铁锅抓上去时,一块泥壳掉到脚下,露出翘起的钉头。他换了个能攥实的位置,护腕抵住粗木,胳膊随车往前绷紧。
两轮车还在往前挪,后轮从他靴边擦过去。铁锅侧身踩到路旁,用两只手扳住车架,木轮才渐渐停住。
那人弯着腰,双手握着拖绳,头脸藏在旧帽檐下。
莱恩走到车侧,右手把短棍横在车沿,隔着一步看他。
“抬头。”
车夫没有动。
后面的盾墙抱着木盾挪到路口,将两个想凑近的领民拦在身后。老莫里把他们往工坊方向领,扳手沿楼墙跟过来,停在转角,盯着车轮。
铁锅腾出一只手,抓住垂在车尾的灰布。
布边蹭过一圈弯木,他往上一掀,扑下来的灰把车沿都盖住了。里面只有一副空架,几条横木高高支着,底下连一口小钟也没有。
铁锅攥着布角,皱起眉。
“钟呢?”
一声铃响从车底传出来。
莱恩将身子侧开些,看见横轴下吊着一只铜铃,车已经停稳,它还在轻轻摆。社恐站在另一侧,弯腰望过去,没伸手碰。
车夫终于转了脸。
旧帽子下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嘴角沾着水。他的眼睛盯住莱恩,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却是昨夜那个男人的声音。
“玛莎,拉我一把。”
铁锅握着车布的手一紧。
那声音又哑又急,尾音带着疼得吸不上气的颤抖。莱恩今早还看见他躺在被里,用左手捧着汤碗。
车夫嘴唇一张,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救我,玛莎!”
莱恩把短棍收回身前。
“铁锅,放开布,退到车边。”
铁锅松手,布落回空架,遮住了里面的横木。他往莱恩身侧退开,视线始终没离开车夫。
车底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那人肩膀向下一塌,旧袖口里露出的手腕却还在往外伸。他把拖绳往泥地上一扔。
两只手垂过了膝盖,还在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