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停在坡顶，抬手让铁锅把脚步放轻。
亮窗底下还隔着一截残墙，墙皮被雨水泡掉大半，露出的字里能看清“矿场用钟”，再往旁边，是缺了一角的“村钟”。
张三抹掉字上的浮灰。
“这地方原来给矿上和村里铸钟。”
铁锅将长杆靠到墙边，右手握着斧柄，探头去看那扇窗。
楼底的窗孔很宽，外面架着一口巨钟，钟沿离地不到一尺。托钟的木架压在两根长木枕上，枕头磨得发白，正对着绕楼下山的另一条坡路。
窗内的人影低下了头。
它瘦长得几乎塞满窗框，皮围裙垂到小腿，几件铃形铁片挂在裙上。腰带往一侧坠着，吊住一件沉甸甸的黑铁器，随着它抬臂，在窗沿磕出一声闷响。
那张脸转过来，正中只有一道竖裂。
它的脖子往前弯，裂缝两侧的硬皮也跟着撑开，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围裙上有干结的褶子，贴着身体，最下头一片铁件刮过窗框，落下一撮黑屑。铁锅握斧的手换了个位置，斧刃朝向窗下。
莱恩后背贴住残墙，没再往前走。楼墙外挑着一段木廊，两根斜撑抵在窗口旁，廊板下面垂着断裂的木条。张三跟到他身侧，药包往腰前挪了挪，避开廊边露出的钉尖。
大锤从窗内抡出来，砸在巨钟侧面。
响声压过山风，莱恩的牙根跟着一震。他偏头看向山下，灰烬领外墙那一线灯光忽然缺了一小段，余下的亮点隔着薄雾，显得更远了。
铁锅蹲低，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住了。
窗内那只手又将锤抬起。
“原来是个打铁的。”
铁锅低声说完，用斧背敲向脚边一片废铁。铁片架在碎砖上，铛的一响，尾音又尖又薄。
大锤停在半空。
图纸怪在后面放缓脚步，臂弯里的余绳还没散开。绳子从他脚边拖过残墙，一直连到坡口那棵粗树，结扣仍在树腰。
社恐已经沿侧墙走出几步。他拨开横在墙缝里的枯枝，往外看了看，从缺口下能看见树根和刚走过的石坎。
“这里能退。”
他回头朝莱恩指了一下，便让开身，没挡住那道缺口。
窗里传出莱恩的声音。
“都上来。上楼来，这里没事。”
铁锅扭头。
真正的莱恩就在他身旁，手还按着残墙，嘴唇没有动。
“站住。”莱恩说。
铁锅点了下头，转回窗前，将斧背抬高，重重砸在废铁上。
铁片在砖上弹了一下，又被他敲回去，接连两响撞进窗口。
皮围裙上的铁片颤起来。那张竖裂的脸缓缓向他偏，锤头从巨钟上方挪开，压到了窗沿外。
“上来。”
同样的声音，这次低了些。
铁锅把斧头收在膝边，嘴角抬起来一点。
“领主在这儿。有事，你下来。”
图纸怪把绳从臂弯放下，往侧墙缺口挪。莱恩看见窗内的肩膀转了一下，大锤也随之朝旁边横了过去。
“离木廊远点！”
他抓住铁锅的后领往回带。铁锅顺势起身，捞起靠墙的长杆，才退过两步，锤头便砸中窗口旁的斜撑。
粗木从中间折开。
上方木廊向外一沉，另一根斜撑被扯离墙面，带着几块砖一齐砸下来。
张三正从廊边往后退，断板斜着落在他面前，板头撞地，崩起的碎木扫中他的膝侧。他踉跄了一下，靴尖又被倒下的横木挡住。
莱恩伸右手抓住他的衣襟。
“往我这边！”
张三撑住残墙，自己拔出脚，跟着他往侧面一扑。第二截木头擦过药包外的包布，重重砸在两人刚才站的地方。
尘土扑上来，莱恩闭了一下眼，右手仍没松。张三咳着站直，水囊撞在胯边，药包还挂在腰上。
“能走。”
社恐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
“低头，从这儿出！”
他已跨到缺口外，脚踩着下面那块平石，伸手拨开刚才折断的枯枝。图纸怪先过去，把落在石缝里的绳捞起，退到树旁。
铁锅将斧柄掖进腰带，侧身送出长杆，跟着跨过残墙。莱恩扶了张三一把，让他先踩到平石，自己最后钻过去。
身后又是一声重响。
残墙上的尘土往外喷，碎砖落在莱恩靴后，他不再回头，沿石坎赶到树根。
图纸怪将余绳顺着陡坡抛下，自己站在树侧，让张三从手边接过去。
“踩着根，别踩浮土。”
社恐已经顺坡下去，在第一个能站稳的地方停住，给铁锅让出落脚处。铁锅用长杆支住身体，抓着绳往下挪，到了社恐旁边才腾开手。
张三弯腰握绳，水囊压到腿边，险些挡住膝盖。他将囊往身后拨，脚跟卡进树根旁的泥坎，一步步退下去。
莱恩用右手攥住绳，左手只轻扶树干。掌根隔着药布仍疼，他等张三让出下面的位置，才松开树，沿着他们踩出的脚印下坡。
图纸怪最后离开树边。
他抓着固定在树上的那段绳，下到几人身旁，回头望了一眼还垂在坡上的余绳。
张三解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口，递向莱恩。莱恩接过润了润喉，随即还给他。铁锅扶着长杆站在旁边，看到张三腰前那块被碎木撕开的包布，伸手替他拢住。
“药还在就好，别一路漏了。”
张三将布角塞紧，伸手把铁锅肩上那根木刺摘掉。
“你也少往身上带。”
“绳先留着，走。”
莱恩带他们往铸钟院退。上面的锤声没有再落下，坡路另一侧却响起了拖擦声，一下比一下重。
五人沿倒炉旁的空地跑过，社恐从残墙缺口看见粗大的木架，立刻朝莱恩抬手。
楼后的另一条坡路上，皮围裙从树间露出来。
钟匠已出了窗内那间屋，握着架前的拖柄，正拖巨钟往山下走。木枕撞上石头，它便往前一拽，石块滚开，钟沿擦着坡面缓缓压过去。
那条路下去，正接回村的旧采石路。
雾从钟后涌出来，先没过木枕，又爬上它的皮围裙。张三扶着一座冷炉停了半步，莱恩拉住他的胳膊，带他越过地上的断铁条。
“到棚下去。”
倒烟囱旁，两个领民听见动静，已经掀起油布往这边望。看见五个人一齐回来，其中一人立刻拿起水壶，迎到墙外。
莱恩没接，指向回村的路。
“你跑得快，先去找老莫里。告诉他，大钟正往村子来，我们就在后面。”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把壶交给同伴，拔腿跑上窄路。
图纸怪在棚柱旁缓了一口气，铁锅伸手拉住另一个还想回头收油布的领民，将他带离倒烟囱。
社恐走到队伍前面，张三拢紧腰上的药包，跟着迈开步。
山坡上传来木架撞石的闷响，莱恩回头，看见钟影从雾里拖出长长一道痕。
“回村。让它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