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用斧柄拨开挡路的枯枝,靴子踩进黑泥里。
“怪物挑地方,也不知道挑个好走的。”
张三在后头拉住一根藤,等图纸怪背着绳卷过去才松手。基础药包系在他腰侧,外头裹着一层布,没让泥水沾上。
莱恩走到旧采石路尽头,看见了倒塌的烟囱。
砖块滚进沟里,压住半截旧车轮。墙边却留着一道窄路,几片草叶刚被碾断,断口还沾着湿泥。
社恐沿那道窄路走出去几步,抬手指向前方。
“门在这边。”
莱恩跟上,右手扶住墙外的树干。午后天光照进枝叶,铸钟院的窄门就在树后,门板塌了一扇,另一扇半掩着,缝里露出锈黑的铁架。
铁锅没有挤进去。
他站到墙侧,透过门板下的空隙往里看。门后地面铺着黑石,拖擦过的亮痕从石面一直伸到草里,与社恐从车轮里抠出来的碎渣颜色相近。
“这路找对了。”他说。
他从倒棚边拣起一根长木杆,先拨开门口的烂草,又伸到缝里,将垂下来的铁环往旁边推。
环子碰在架上,响了一声。
铁锅身后也响了一步。
他立即收杆,侧身去看。张三站在两步外,脚没动,莱恩和图纸怪还在墙根,只有社恐缓缓抽出了刀。
铁锅试着挪了一下右脚。
背后跟着响了一下,踩碎石的声音,近得像要碰到他的脚后跟。
他皱起眉,斧头往后探。
莱恩按住他的肩,把人带到墙旁。
“先离门远点。”
铁锅退开,身后那串脚步便跟着退。张三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后方,抬手挡住他还想伸出去的斧头。
“砍错了,你得给我补靴子。”
铁锅将斧刃收回来,长杆仍握在左手。他看向窄门,门缝里的铁环正轻轻碰撞,半掩的门板却纹丝不动。
莱恩沿墙走了几步。
门旁的墙破开一道豁口,砖缝里爬着草根。墙身向院里倾斜,里面两根旧木料勉强顶着,挂铃的铁架就贴在墙内。
他停在裂缝旁,没有伸手去碰。
“图纸,看看这儿。”
图纸怪放下绳卷,先看过墙顶松开的砖,再透过豁口看向支木的脚根。木料底部已经裂开,几块掉下来的腐木散在泥里。
“这两根还顶着。人别站墙下面,从边上把木头拖开。”
莱恩朝窄门抬了抬下巴。
“把它的门拆了。咱们走旁边。”
铁锅咧嘴笑了,背后那道脚步又响了一次,他也没再回头。
“还跟?等着。”
图纸怪将绳卷两头打好套圈,让铁锅用长杆从豁口伸进去,分别套住两根木料的底部,再把中间一段递给莱恩。张三挪开挡着绳子的碎木,社恐退到倒棚旁,守住来时的小路。
那根长杆被铁锅斜搭在门外,碰到了门板。
铁环立刻撞得更急。
社恐朝院里偏了偏头,刀尖始终没有离开门缝。他听见里面还有拖东西的动静,一阵近,一阵远,却看不见人。
莱恩从图纸怪手里接过绳,沿墙侧绕开。
“都过来。”
铁锅刚走到他后边,脚下碎石便滚动起来。那串多出来的脚步从后方追近,走得比刚才快,几乎踩着他的步子。
图纸怪先拽了拽绳,让绳圈卡紧,随即朝他们点头。
莱恩带头往侧方拉。
第一根木料在泥里拖出半尺,墙上掉下几块碎砖。铁锅抬脚蹬住土坎,与张三一同往后退,粗木终于从墙根脱开。
图纸怪立刻让他们松劲,换到另一侧,握住连着第二根木料的那段绳。
铁锅把斧头放到脚旁,腾出两只手攥绳。
“来!”
第二根木料向外一歪,墙上的裂缝猛地张开。
莱恩退开,顺手把图纸怪往自己这边拉。碎砖先从墙顶落下,随后整片墙朝院内折倒,轰地砸在铁架上。
一只铁环弹过门槛,滚进烂草里。
那串跟在铁锅身后的脚步停了。
砖灰扑到路上,张三抬起袖子挡脸,站在侧面的社恐已经转过身,将刀尖朝向新露出的缺口。
没人从里面出来。
铁锅看了眼自己的鞋后跟,把斧头捡回来,朝满地砖石扬了扬。
“门够宽了。”
张三低头拍掉衣领上的砖灰,伸手从铁锅头发里捻出一小块砂石。
“刚才还非要回头找。”
“我就看看。”铁锅伸脚碾了碾滚出来的铁环,环子被碎砖卡住,再也荡不起来。
张三拿起靠在门外的长杆,递给莱恩,自己先把挡路的断木搬到了旁边。
莱恩没急着跨进去。他等灰落下,拿长杆从侧面拨掉缺口上悬着的半块松砖,等它落稳,把杆递还铁锅,才领人绕开被压扁的铁架。
图纸怪将拆下的绳重新盘好,收走,没有留在门前绊脚。
院子里几座炉子早就冷了,炉门半埋在灰里,废铁条从草下露出来。铁锅用杆挑起一截看,锈皮落了满地,他又放了回去。
“先找人。”莱恩说。
靠墙的铁架已经被压进泥里,一根弯钩从砖下翘出,正横在来路边上。铁锅用斧背将它敲平,踩实旁边的松砖,回身招呼图纸怪从自己走过的位置落脚。
他们沿没有倒塌的半边院墙往里走。社恐在地上看见两道拖痕,痕迹从后院穿过,压倒一片草,一直延伸到坡下。
拖痕比车辙宽,隔着相同的距离,遇到石头便蹭出一片新白印。
莱恩停在坡口,回头看了看入口。
两个接应的领民终于追来,手里提着水,走到倒烟囱旁便停住了,没往砖堆里踩。
“这里!”
莱恩沿原路迎回去,指给他们看墙外那片完好的棚檐。那里离窄门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半堵矮墙,能望见缺口,也能望见回村的路。
“在这里等。里面有动静就先退到烟囱外。”
图纸怪把油布交给他们,搭在棚檐漏开的地方。张三用他们提来的水灌满水囊,将剩下的留在棚下,药包仍随身带着。
莱恩用碎砖在转弯处摆出一道朝外的箭头,又挑了块干净石面,划上同样的记号。
“回来带你们一起走。别往坡上跟。”
两个领民点头,将脚边散木移开,给撤回的人留出路。
其中一人往院里望了望,咽下到了嘴边的话。他把水桶放到棚柱旁,将油布一角系紧,站到了能看清路口的位置。莱恩看他安顿好,才转身离开。
莱恩回到坡口,社恐已经探出十来步,站在一棵歪树旁等。他手里捏着一块刚从拖痕里抠出的石片,边缘磨得发白。
山坡上的旧钟楼半藏在枯树后,比村中那座高出许多。楼下窗孔黑着,成对的拖痕一直延伸到门前。
图纸怪朝坡侧的几棵粗树看去,在最后一段陡坡边系住绳头,将余绳拢在臂弯,沿树旁上去。
莱恩抬起手,让众人放轻脚步。
坡顶忽然亮起一扇窗。
光透过破木框,照出一只举起的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