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把木夹伸进锅里,翻起一张饼。
焦黄的面皮裂开小口,肉香挤了出来。莱恩走到门边,她正要叫他尝尝,身后先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玛莎,篮底垫块布。”
她回过头,丈夫正用左手扶着门框,右腕的肿还没消,脸色却比早晨好了些。
“知道。你站够了没有?”
男人还想伸手接篮子,被她用木夹指回屋里。
“坐着,别碰伤手。”
白大褂上前扶他回床边,让他歇一会儿。莱恩跟着进屋,看见床头那幅木刻又挂回了钉子上。
女人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弯线,鼻梁旁也能摸到凹痕。
玛莎用干布擦掉木刻边缘的灰,再将它扶正。
“吃完饭我再擦一遍。”
“慢慢来。”莱恩说。
她指尖还包着布,取饼全靠木夹,和面的活是艾达帮的。灶边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烫黑的地方也重新擦过。
丈夫坐在床沿,望着她来回走动,嘴角一直挂着笑。
玛莎把昨夜翻乱的衣裳收回箱里,红绳也放回原处。箱盖合上时,她停了停,又伸手摸了一下床边的木刻,才转身去看锅。
莱恩让开门边,她从他身旁过去,没有再问自己的家在哪里。
“今天放这么多肉?”
“今天的饼,多放一点肉。”
玛莎把最后两张叠进篮子,留下给丈夫的那份,用碗倒扣住。守门的两个新人也各分到一张,端着饼站起身,不知道该先道谢还是先吃。
“趁热。”她催。
莱恩接过装满的篮子,她不肯松手。
“这点路我自己走。您帮我拿上头那盘就行。”
临近午饭,工坊门前已经挪出了长凳。
铁锅坐在凳子上揉肘弯,膝前摆着砸扁的铃壳。张三伸手一碰,他立刻用脚勾回来。
“饭桌上别放这玩意儿。”白大褂从后面走来,先把他赶开半个身位。
她复诊完才赶到,顺手将药箱放进侧屋。玛莎掀开篮布,铁锅闻到味道,连坐姿都端正了。
“有肉?”
“有。”玛莎把篮子推近,“你们的。”
她给莱恩另外盛了一盘,放下时瞧见他手上的药布,便将盘子往右手边移了移。
“慢点拿,还烫。”
莱恩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汁从饼边流到盘里。他咬下半口,朝她点头,她才转去给旁边的人分。
铁锅挑出最厚的一张,刚拿起来,旁边的盾墙已经咽了口唾沫。
他将饼往新人手里一塞。
“接着。早上那一下,算你挡得合格。”
盾墙低头看饼,边缘还往外冒油。
“你自己不吃?”
铁锅又拿起一张,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我检查这块。”
张三在旁边伸手挑饼,听见这话,看了看他手里明显薄一些的那张,没拆穿,给盾墙让出半张凳子。
盾墙坐下时还抱着木盾,放了两回,都怕挡住别人走路。玛莎替他挪到墙根,又把装热汤的碗递过来。
“今后过来吃饭,盾不用抱着。”
盾墙笑了,低头咬开面皮,嘴唇烫得一缩,仍舍不得放下。
仓鼠从路口跑来,手里拎着一只装工具的筐。扳手跟在后面,将斜插的镐柄扶正,免得戳到门边的人。
“给井口送过去,回来还有吗?”仓鼠问。
玛莎从篮里拨出两张,另外包好。
“给你们留着。”
仓鼠这才松口气,提起筐就走。到路边又折回来,问散落的几根短木条有没有人要。图纸怪朝他摆摆手,他立即捡起,塞进筐底。
扳手在前头催:“饼又不会跑,工具还没送到!”
两人顺着坡下去,正赶上空矿车回井口。满载的那辆缓缓上坡,铁轮压着昨晚填好的浅坑,稳稳滚进工坊外的空地。
铁锅咬着饼看了一会儿,伸腿把自己的靴子转开,免得再被沾上泥。
“这次不用我推了。”
车上的矿石卸下时,一块滚到路边,被个领民拿脚挡住。图纸怪走过去搭了把手,将石头抬回矿堆,又扯过一截断木塞在轮后。铁锅看他忙完,举着饼晃了晃,给他留出了坐的地方。
莱恩将面前那盘饼递给卸矿的人。几个领民放下工具,先去洗了手,挤到长凳另一头坐下。
买镐的商人也到了。
他从车上拎下一小袋钱,放在莱恩手边,又指指工坊门上的新铁扣。
“这个也给我做几对。镐先照原先的做,剩下那四把我过几天拿。”
“铁扣排在后头。”莱恩说。
“成,先给订金。”
商人掰开一张玛莎递来的饼,咬下去才发现里面有肉,抬头朝她笑了笑。
莱恩收下钱袋,随后指向他车上的木料和粗粮。
“这捆板、这袋粮,我要了。”
钱付过去,货也卸在门边。图纸怪挑走几块厚板,叫人先换掉歪斜的门板,再补护墙下松动的支木。艾达抱着粮袋去厨房,回头问夜里守门的饭还照常留不留。
“多留一锅。”莱恩说,“换班回来吃热的。”
老莫里坐到桌边时,手里拿着包好的小铃舌。
他只掀开铜柄那一角,用指甲剔掉旧印里剩下的泥,露出一个钟形轮廓。
“村外坡上的旧钟楼,我想起来了。底下那片铸钟院也用这个印。”
铁锅嚼饼的动作停住。
“早上查的楼?”
“坡上另有一座。”老莫里抬手指向村外,“村里这口钟,就是那院里铸出来的。后来没人送炭,炉子也废了。”
莱恩把小铃舌重新包紧。
“路还通吗?”
老莫里将粗布重新垫到铃舌下面。旁边的笑声小了些,玛莎停下收碗,望着莱恩。莱恩把最后两只空碗递给她,没让她一直站在桌边听。
老莫里摇了摇头。艾达放下空碗,去叫了一个熟悉旧路的老领民来。
老人坐在门槛上,拿树枝在泥里划了两道。
“从旧采石路绕。看见倒了的烟囱,贴墙往右走,别走沟底。”
社恐蹲下来,摊开掌心。
两粒黑石渣沾着干泥,是他清送钟车轮缝时抠出来的。他把石渣递过去,老人翻着看了看,点头。
“院子门口铺过这种黑石,附近就那一片。”
莱恩起身,让老莫里把小铃舌收进领主府的锁柜,钥匙仍由他拿着。
铁锅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拿起斧头。图纸怪去取了一卷绳和一块油布,张三把短木棍插好,顺手接过白大褂递来的基础药包。
“我留村里。”白大褂说,“回来找我换布。”
莱恩点头,让盾墙留下照看村口,两名新人仍守玛莎家。接应的两个领民会稍后跟去,只到铸钟院外等,不往楼里钻。
社恐绕到门边,等图纸怪背好绳卷,才伸手去提剩下的那块饼。
莱恩先拿起来,掰开,把大半块递给他。
“走,去找它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