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那碗粥只喝了一半。
她把碗放在门板桌上，指着北边说：“门房靠着城墙，门外压了根粗木。我丈夫和另外几个人躲在里面，昨天还从门缝跟我说过话。”
“你看见过里面几个人？”莱恩问。
“没看见。我只听见他，还有人咳得很厉害。”
天已经暗了一层。莱恩没有等到全黑，仍带张三、社恐、图纸怪、扳手和两名健康玩家出门。薇拉背弓同行，先前带路的关兵也提了一盏遮住半边的灯。
妇人要跟着去。白大褂看了看她冻红的手，只给她加了一件干衣，让她走在队伍中间。
铁锅倚着门框叮嘱：“这回别再背人回来，院里板子快不够睡了。”
张三从墙边提起宽盾。
“那你把床让出来。”
“我睡锅里。”
铁锅说完咳了一声，捂着胸口退回去。白大褂在后面冷冷看着他，他立刻坐好。
众人沿刚走过的街往北。先前那个老妇门口的缺口碗已经空了，冷饼也不见了。门仍关着，窗缝却亮起一点灯光。
妇人经过时放慢脚步，最后还是没去敲门。
“先接我丈夫。”
向导带他们绕过一排倒下的货架。货架另一头贴着城墙，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往一边倒。
门房是一间矮石屋，门板上留着旧刀印。外面横压一根粗木，粗木另一头卡在碎墙下，靠几个人抬不起来。
妇人贴到门边。
“是我。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丈夫的名字，手掌拍在门板上。
“钟不响了，灰甲兵也被杀了。我带人来接你。”
屋里终于传出一声闷咳。有人挪到门后，却没立刻开锁。
“你身边是谁？”
“粮仓挂灰旗的领主，还有从钟楼救人的那些人。”
门后沉默片刻，一个沙哑声音问：“真的有饭？”
妇人眼圈一下红了。
“有。我刚喝过。”
门板被从里面碰了一下，声音近了。
“我们四个。有一个发热，站不起来。外头那根木头不挪走，门只能开一条缝。”
这是莱恩第一次知道屋里有四个人。
门后男人又说，粗木是灰甲兵昨日推来的。他们本想趁换岗逃出去，刚开门就被逼了回来。守门的人用旧柜顶住内侧，才没让敌人直接闯进屋。
妇人听完，手指在门板上抓出几道白痕。
“再等会儿。”
图纸怪蹲下看粗木底部，扳手用撬杆探进碎石。
“先把石头松开，再滚木头。硬抬会把墙角也带下来。”
莱恩让两名玩家帮忙，自己退到门侧。白大褂刚包好的右手还不能抓重物，他只用左手扶住刀鞘，盯着通往墙阶的方向。
向导忽然抬灯。
“上面！”
石阶转角站起一名灰甲兵。它原本伏在墙根，听见人声才提刀下来，靴底踩得石屑直响。
“继续撬！”莱恩喊。
张三举起宽盾堵住石阶下端。灰甲兵借着高处一刀砍下，盾面猛地一沉，张三屈膝扛住，脚后跟抵住门房石墙。
第二刀又来，他将盾朝上一掀。刀刃滑向门柱，砍进旧木。
社恐从张三右边贴过去，短刀刺向敌人膝后。灰甲兵转腿踢他，莱恩已经踩上第一级石阶，左手拔刀，从门柱与甲片间的空隙斩过去。
灰甲兵缩颈避开，反手要拔卡住的长刀。
张三不让它收手，宽盾向前一送，把刀臂死死压在门柱上。
“现在！”
社恐抱住敌人小腿往下拖。灰甲兵失去平衡，膝盖砸在石阶边。莱恩沿着头盔下露出的颈缝补上一刀。
黑血流过石阶，滴到粗木旁。
尸体往下倒，张三侧盾一推，让它滚到街边，没有撞上正在搬木的人。
扳手的撬杆也在这时压到底。卡住粗木的碎石松开，两名玩家一人推、一人滚，图纸怪用木楔垫住，几个人一点点将粗木挪离门板。
粗木滚到一半，压住了扳手的撬杆。他蹲下去拔了两次都没拔动，索性把另一块碎石塞进木头下方。
“再推一下。”
两名玩家同时发力，木头翻过石块，重重落到墙边。扳手抽回撬杆，看见杆头弯了一点，心疼得用袖子擦了擦。
图纸怪则扶住门框，先把快掉下来的石片掰到外侧，免得开门时砸到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往后退！”妇人喊。
门后传来拖动东西的声音。她等丈夫回了话，才抓住门环往外拉。
门先开一条缝，伸出一只瘦得见骨的手。妇人两手握住那只手，顺着缝把男人慢慢扶出来。
男人胡子乱成一团，先摸了摸她的脸，又低头看她身上的干衣。
“真吃上了？”
“回去就给你盛。”
第二个人扶墙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缺盖水罐。屋里还有一名老人和一个发热的年轻人。年轻人躺在拆下的门板上，额头滚烫，嘴唇干裂。
莱恩叫两名玩家一前一后抬门板。老人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扶着年轻人的肩，走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门再次关上。
妇人的丈夫接过遮灯，指向门房后侧。
“那道小门通墙阶。以前换岗都从这里上去。”
莱恩亲自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小门后的窄道还在，往上十几级便能到关门横闩附近。路上有塌石，但人能侧身通过。
“明天再上。”
天已快黑，墙阶上只剩灯能照见的一段。他没有为了多走几步把四个病弱者留在街上。
众人原路回仓。妇人一路扶着丈夫，走慢了也没松手。发热年轻人由两名玩家轮换抬，到了院门，白大褂已经让人把车边空地清了出来。
先前救回的孩子蹲在门口看，见门板上又抬着人，连忙抱起自己的新豆袋给他们让路。张三把宽盾立回墙边，回头数了一遍，确认妇人、丈夫、老人、抱水罐的人和病者都进了门，这才放下横木。
门房里出来的是四名新人，妇人原本已经计在三十六人里。铁锅掰着手指数到一半，被白大褂瞪了一眼，只好去拿空碗。
四个人进院，黑岭本次获救者从三十六增到四十。
白大褂摸过年轻人的额头，先让人喂温水，再解开他裹得太紧的外衣。她没说喝一碗水就会好，只让两名玩家轮着看守，夜里发冷或抽搐立刻叫她。
图纸怪和扳手把白天搭桌剩下的木料搬到墙边，架起离地的铺板。干草铺上去，又垫两层干布，年轻人终于不用躺在湿地上。
刚从门房出来的老人捧着粥，吃两口便去看一次病者。铁锅把自己的凳子踢过去。
“坐近点看，别把粥洒床上。”
院门旁，向导点起带回的备用灯。另一个愿意帮忙的关兵走来，接过灯挂上门钉，站到值守玩家身边。
妇人的丈夫喝完第一碗粥，又添了半碗。他朝莱恩望了好几回，终于起身走来。
“明天还去北门？”
“去。”
男人回头看了看妻子，又看向院门外。
“那条墙道，我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