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
被薇拉扶住胳膊的男人朝院外指去。
“车从北门走的。那天我躲在街口一间破铺里,看见灰甲兵押着人过去。车上盖了布,旁边有人说,活的都往郡城送。”
薇拉手里的两截断箭压在一起,指节慢慢发白。
“你看见车上的人了?”
男人摇头。
“只看见有人被抬上去。我没敢靠近,更不知道是谁。”
他话一出口,肩膀便缩了缩,生怕这点消息不够。薇拉还想再问,莱恩已经用左手拖来一张矮凳。
“坐下说。”
男人捧着空碗坐下,把那天的路又说了一遍。车从钟楼北边的街穿过去,车轮坏了一只,走得很慢。押车的一共几个,他没数清,只记得最后出了北门。
薇拉低头看着箭杆上的刻痕。弟弟是不是在车上,仍没有答案。
桌边忽然有人把碗碰响了。
“薇拉?”
说话的是从钟楼铁条门里救出的那个清醒男人。他刚吃完半碗粥,扶着桌沿站起来,盯住她手里的断箭。
“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洛克?”
薇拉猛地转身。
“你见过他?”
男人被她看得退了半步,又立刻点头。
“见过。我跟他关在旧兵器屋里,后来又被拖去拉钟。他说自己是猎户家的,姐姐叫薇拉。”
薇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什么时候被带走的?伤在哪儿?还能不能走?”
“能走。”男人赶紧答,“被押出去的时候,他自己上的车。脸上有血,右边胳膊挨过棍子,人还清醒。”
他说着看向断箭。
“他报过名字。那个名字跟你刚才说的一样。”
院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男人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在旧兵器屋里,有人抢我那点干粮。他替我挡了一下,挨了两棍。后来钟楼缺人,灰甲兵把我拖走,把他留在下面。前几天我从楼窗看见他们绑人上车,他就在里面。”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还抬头看过钟楼。”
薇拉攥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一点。
“车往哪儿去?”
“北门。押车的人说送郡城。”
这一次,两个见过车的人说的是同一条路。
薇拉又问了车的样子。男人比了比车厢,说是双轮木车,左边车板裂了一道口,上面拴着发黑的麻绳。先前躲在破铺里的男人连忙点头。
“就是那辆。坏轮子每转一圈都响。”
“几天前?”
两人各自算了一遍。钟楼里没有日光,清醒男人只能按送饭次数算,破铺男人则记得那天落过一场小雨。他们说出的日子差了半天,至少都在莱恩一行进关以前。
“车上除了他,还有谁?”
“我只认出他。”清醒男人说,“布下还有人在动,几个看不清。”
莱恩没有替那几道影子安上身份,只让向导记住坏轮、裂车板和黑麻绳。以后真追到路上,这些东西比一句“往郡城”更容易认。
薇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莱恩以为她要问弟弟现在在哪儿,她却先把两截断箭重新包好铁镞,缠紧细绳,塞回箭袋内侧。
“他上车时还活着。”
她只说了这一句。
莱恩点头。
“郡城会去。”
薇拉抬眼看他。
“什么时候?”
“先把这里的人接出来,把北门看住。我们带着伤员和两车人直接追,走不快,也护不住后路。”
薇拉朝院内看去。车边坐着孩子,门板桌旁挤满刚吃上饭的人。霍恩的右腿还垫在布上,盾墙靠墙活动发麻的左手,铁锅端着空桶,胸前一动就皱眉。
她没有再催,只把弓背好。
“先去北门附近看一眼。”
“带路的人愿意去,就走到他熟悉的街口。”
那名关兵听见,立刻放下碗。
“我去。粮仓往北两条街有片旧民居,再过去就是门房。近处的路我认得。”
莱恩点了六名能走能打的玩家。张三从墙边提起宽盾,社恐把短刀插回腰后,图纸怪和扳手各自带上绳与撬杆,另外两名没受伤的玩家拿好刀。
铁锅刚把空桶放下,便伸手去摸旧斧。
白大褂一巴掌拍在斧柄上。
“坐着。”
“我就看看有没有松。”
“胸口不痛了?”
铁锅立刻把手收回去,转身扶住桶,神情十分认真。
“桶也得有人守。”
盾墙右手握着自己的盾,往前迈了半步。左臂一抬,他眉角便抽了一下。
莱恩朝他摇头。
“你留仓。十八个人守这里,照看伤者,门口不能空。”
刚从钟楼下来的受惊玩家坐在墙根,腿还发软,听见不用再上街,长长吐了口气。
白大褂又转向莱恩。
“你也别用右手搬东西。”
“知道。”
莱恩用左手按住腰间刀鞘,带队出了粮仓。
街上比来时安静。钟楼不再传令,躲在门后的人却没有立刻出来。几扇窗只开了一线,看见关兵走在前面,又悄悄合上。
有个老妇隔着门缝认出向导,刚要开门,屋里的人便把她拉了回去。向导没有上前拍门,只高声告诉他们粮仓有灰旗,也有热粥,想出来的人可以先从窗里看清街面。
走出几步,身后那扇门又开了一点。没人追出来,却有一只缺口木碗轻轻放到门槛上,像是在试探外面的人会不会抢。
扳手从袋里摸出半块冷饼,弯腰放进碗里。放完他便赶上队伍,一句劝人的话也没说。
向导绕开一辆翻倒的独轮车,指向北边。
“前面那排屋子住过守门人的家眷。门房还得再走一段。”
张三举着宽盾走在最前,把碎砖踢到街边。社恐贴着左侧墙走,每经过一处门洞,都先停下来听一听。图纸怪走到一根斜垂的木梁下,抬手示意众人靠右,免得碰落上面的瓦。
薇拉一直望着街尽头。那里只剩一片贴地的雾,看不见北门,更看不见通往郡城的路。
走到第二个路口,向导忽然停下。
右边一座两层旧屋的高窗上,垂下一条打了结的灰布。布条很短,只够贴着外墙晃动。窗后露出半只手,刚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救命。”
声音压得很低,隔着木窗几乎听不清。
薇拉已经迈向北面的脚收了回来,弓从肩后滑到手里。
莱恩抬头问:“屋里有几个人?”
窗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把那条布又往外送了一截。
张三走到窗下,先用宽盾挡住正门方向,再仰头道:“别跳。我们接你下来。”
扳手去看墙边能落脚的旧棚,图纸怪伸手压了压棚柱。两名健康玩家搬开下面的碎砖,给人腾出一块站脚处。
窗里终于探出一张瘦得凹下去的脸。
他向下看了看,手指抖得抓不住布结。
“先救孩子。”
话刚说完,最下面那道结忽然滑开,整条布往下坠了一截。
男人猛地抓住窗框,朝下面急喊:
“下面也有,别从正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