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的伙计见到他们，指了指旁边，意思是一边等着。
杂役的活儿细琐繁密，他们还需要回到后院继续拣药，对方磨磨蹭蹭，也不知要多久。
憨娃子好几次欲催又止。
毕竟前堂的伙计，是身份最高的伙计，地位比他们高上不少。
“同僚，能不能……”赵尘说。
“少废话，没见到我在忙吗？让你们等就等！”
两人互望一眼，无奈而悻然站在一边。
每一笔药材上架，都需要对方的核对和签名，这是流程。
他们等待的地方，离门口不远。
外面有几个相遇并闲聊的男子，低声的聊着天。
“你是刚从【百草堂】抓药出来吗？”
另一人亮一亮手里的瓦罐：“我家公子急着要用的【淬体汤】，催我前来购买回去。”
“听说【百草堂】卖的药材全是陈年旧货，有的甚至发了霉！你敢在这购【淬体汤】？不怕害了你家公子！”
“真的假的？我家公子的【淬体汤】一向在百草堂买的，此前并没发现问题。”
“当然是真的，茶楼都传遍了。难怪你家公子还在【皮膜境】，进展缓慢，这浸体的汤剂恐怕……”
那人吓了一跳：“不会吧。”
“嘿嘿，不会？”
“算了，这在【百草堂】的门口，不好说得过多。你自求多福吧！”
“我只告诉你，这些天，茶楼、菜市、街贩……，不少地方都在议论。你多出去逛逛，就知所言非虚。”那人一副怕祸从口出的模样，拂袖而去。
那随从模样的男子愣怔住，看眼手里的汤罐，又看了看里面的柜台。
犹豫半天，还是转身将汤罐摆回柜台：“伙计，我不想要了，退钱！”
那伙计劝了一会，最终还是拗不过，将钱退回对方。
“伙计，这【虎黄芪】看着怎么有些发黑？不会是受潮发霉后晒干的吧？”一位中年男子捏着一片药材说。
“岂会！我们【百草堂】百年老字号，绝不会以次充好。客人你放心！”
“这颜色明显不对啊！我可常购【虎黄芪】，瞒不过我。”
内侧坐值的是药师王玲珑，她走出柜台，接过那片【虎黄芪】，放在鼻尖轻嗅，随即又从药柜中取出一片新的对比。
“这位客官请看，这是新到的【虎黄芪】，色泽金黄，气味浓郁。您手中那片是因为存放时间稍长，但药效并未流失。【百草堂】”
王玲珑的语调轻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自信。
然而，那中年男子并没有被说服。
他收回手，尴尬地笑了笑：“王药师，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们……唉，算了，这药我先不拿了。隔壁【回春堂】最近有活动，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他将药包放回柜台，转身离去。
紧接着，又有两位顾客找个借口退款离开。
原本还有几个客人的前台，转眼间走个干净。
王玲珑眉额间，升起一缕的忧色。
——谣言。
而且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谣言。
药库，憨娃子见到无人注意，低声说：“你看，我昨天出外，好几处地方都这样议论经。到处在传闻我们【百草堂】是黑心商，也不知是哪个小人，故意泼我们【百草堂】脏水！”
赵尘摇摇头：“这是掌柜和药师要考虑的事，我们区区一个杂役能干甚么。”
“那也是。”
那前台伙计终于忙完，叫他们帮忙上架后，核对、签名，终于离开。
账房先生捧着一本账册，脚步沉重地走进内堂。
掌柜李玄风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
那三缕长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显示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掌柜的……”账房先生声音干涩：“这三天的生意和流水，大幅下降。而且……还有三家老主顾退订了下个月的药材供应。”
李玄风面色冰冷。
“查清楚了吗？是谁在背后捣鬼？”
“回春堂。”账房先生压低声音，“他们雇人在茶楼、酒肆、菜市散布消息，还雇佣混混和乞丐在街头巷尾叫骂。”
李玄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钱万通这个无耻之徒！”他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翻腾，“堂堂青阳城的第一药行，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果真让老夫见识到了！”
愤怒归愤怒，现实却很残酷。
【百草堂】的声誉建立在百年的诚信之上，一旦根基动摇，再想挽回难如登天。
尤其是正值季度药材生意的高峰期，若是客户流失，资金链断裂，【百草堂】倒闭关门是必然的。
李玄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郁结。
【回春堂】的掌柜钱万通，是老相识，也是斗了数十年的老对手。
一直以来，【回春堂】都想垄断青阳县的药材行业，而这条道路上最大的敌人，莫过于百年字号的【百草堂】。
除了想蚕吞【百草堂】，钱万通更对李家传承的“青囊药典”残卷垂涎三尺。
这次出手，如此激烈疯狂，钱万通多少有点丧心病狂不顾一切的意味。
“掌柜的，我们要不要去报官府？”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问。
李玄风冷笑一声：“官府？他和县衙那位大人两个穿同一条裤子，上个月那位还收了钱万通一尊名贵玉佛。这时候去告状，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的身影显得萧索：“加强库房守卫，所有出库药材必须经过两位药师的亲自检验。另外，让伙计们稳住心神，不要在外与人争执。先静观其变，看看对方接下来怎么出招。”
沾污名声，搞臭【百草堂】只是第一步，怕的是对方栽赃嫁祸，暗藏其它阴险毒计！
“是。”账房先生躬身退下。
内堂恢复了寂静，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却更加浓重。
赵尘回到后面，心潮起伏。
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弱肉强食不仅是武道界的法则，也是商业场的铁律。
没有实力，就得挨打。
【百草堂】底蕴深厚，但在面对不择手段而实力强大的对手时，依然显得被动无力。
这就是现实。
但这种大事，和他这个卑微的杂役有什么关系？
他想起母亲苏婉清日夜操劳的身影，想起妹妹赵灵冻得发青的小脸，想起自己为了凑齐淬体汤材料而在废料堆中翻找的艰辛。
如果【百草堂】倒了，他失业了，家里该怎么办？
他又如何获得稳定的药材来源来修炼？
【百草堂】不能倒，至少暂时不能倒。
————
黑市，夏记药材。
因为【一品淬体汤】的药力到了最后一晚，所以得重新购买。
门口，几个身穿杂服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大声谈笑。
“哎，最近黑市求购药材的客人多了不少。【百草堂】那个李老头，脸都要绿了！”
“那是他们自作自受。听说他们仓库里的【山野参须】都是拿萝卜冒充的，骗骗外行人还行，稍微懂点的都能闻出来。”
“可不是嘛！我邻居从他们家买的【玉茸丛芽】，回家一煮，满屋子霉味。这种百年老店，早关门大吉算了！”
赵尘没想到，这里也能听到【百草堂】的“恶劣事迹”。
看来这些谣言，经过有心者的制造，已经无孔不入。
“听说【百草堂】那些杂役，挑晒药材时。经常偷偷把发霉的药混淆进里面，暗中赚取黑心钱呢！”
那个夏老板坐在柜台前，哼着小曲，听得津津有味。
毕竟是同业竞争者，【百草堂】没落，它们同样得到收益。
“老板，卖药。”
“小兄弟，又来了！”那老板见是他，马上站起来：“这次又带来什么好东西！”
赵尘拿出四株药材，摆在桌面：“给个价。”
分别是：赤叶草虫、腐茵、蛇骨桂枝、八面桃果干。
这些算是在放弃药材里，能挑到价值最高的了。
但相比上次【紫蛇水兰藤】差得远。
幸好数量够多，老板一口价给出：品相都还好，总共五两吧。
经过上次交易，赵尘对这位夏老板也建立信任。
当即一口成交。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一品淬体汤】出售？”
老板打量向他，笑着说：“原来小兄弟是练武之人。有的。”
他转身从柜台取出一个汤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