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赵尘将身上穿的青色单衣裹在身上,推开【百草堂】的侧门,迎面扑来的是浓浓的,各种各样的药味。
【百草堂】核心区域:后堂药库。
药库很大,三丈高的红木货架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上面摆满了各种竹筛,空篓等器具。
空气中弥漫着当归的辛香,凝露草的苦味以及霉菌潮湿的气息。
仓库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上面,灯光很暗淡,使人感到压抑。
赵尘是杂役中的最低等,他工作的区域就是最里面的【废料区】。
废掉的药材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的是受潮发霉的根茎,有的是被虫蛀空的叶片,还有的是年份不足,药效大打折扣的残次品。
掌柜李玄风很讲究,所有的药材流入市场之前都要经过严格的挑选,被剔除出来的“废药材”就成了杂役们每天的工作。
赵尘走到了自己的座位,看着面前那堆药材,沉默着把袖子挽了起来。
挑选,分类,清洗,晾干……
还有药效的,剔除整理后放在竹筛里晒干了,低价卖给乡村一些药铺,诊所。
残缺,发霉的放在角落里的竹筐里,稍后转移到后面的旧屋子里。
车夫每七天就将废料运到城外丢弃。
动作机械而重复。
周围的杂役们埋头苦干,没有人说话,药材枝叶摇晃发出的“簌簌”声十分单调,让人觉得烦躁。
没有人会问你是否觉得累,只关心你今天的工作量完成了没有。
不达标就要罚。
“哟,赵尘,你挑得挺多的嘛!”
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尘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个身材健硕,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走来。
他穿灰色长衫,比杂役要好一些,在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钥匙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王铁柱,资深管库。
王铁柱在百草堂做了十几年的杂役,三年前掌柜看他资历深,就让他做了药铺的管库。
平时他负责监管杂役们的工作,仗着自己资历老,手段狠。
从这些底层的苦力身上榨取不少油水。
王铁柱走到赵尘面前,伸出粗大的手指,在刚挑选好的药材堆里乱翻了一番之后,皱了下眉头,抓起一把草叶扔到了赵尘脸上。
“这就是你选的废料吗?嗯?”
草叶拂过脸庞,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赵尘并没有躲开,对他来说,这种侮辱司空见惯而显得轻微。
“这株【车前草】的根部泥土没有洗净!还有这【半边莲】的叶子都已经腐烂了你还保留着吗?”
王铁柱唾沫横飞,声音在空旷的药库里回荡。
周围的杂役们也都侧目而视,但是没有人敢出声。
“干了半个月还学不会!像你这样的人不知道走谁的关系,否则怎么进得来我们百草堂!”
“【百草堂】是百年老店,口碑祟高!再犯错误的话,乖乖地回家去吧!这里不收废物!”
赵尘低头把地上的【车前草】捡起来,用袖子将根部的泥土擦干净,想了想,还是开口辩白:“王管事,这些车前草是昨天下雨后采摘的,泥土很湿润,枝桠上有虫洞,要多洗几遍才能去掉沙子。我按照规定的程序洗了三遍,并没有偷懒。”
王铁柱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敢顶撞他。
他的脸色立刻难看。
在他看来,新来的杂役就应该像狗一样听话。
“还想要狡辩吗?”王铁柱冷笑道,抬脚把旁边的竹筐踢翻了,里面的东西全撒在地上,“既然你这么喜欢洗,就把这一区的废料全部再过一遍水!今天的午饭取消了,晚饭的时候一起吃!”
周围的杂役都带着同情的目光,但是没一人敢替他说话。
“是,王管事。”
王铁柱哼了一声,得意的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到了下一个目标。
在他看来,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之地,小小的权力也可以让人获得欺侮他人的快感。
“怎么都停手了?”
门口进入三条人影。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少年,面如冠玉,目似寒星,腰间挂着一个黄色的葫芦。
跟随后面的是两个的杂役,非常恭敬。
【百草堂】的亲传学徒,陈风。
他师父是副药师张青云,亲传学徒,和他们这些杂徒、伙计不同,以后是要成为药师的,前程无量。
地位,远比他们要高得多。
陈风目不斜视的从药库中间走过。
路过废料区的时候,王铁柱马上换上了一副讨好脸,快步迎了上去,弯着腰像虾米一样。
“陈师弟,你怎么来了?有事就叫他们去做便是。”王铁柱前倨后恭,声音轻柔,和之前骂赵尘时凶神恶煞的样子大不一样。
陈风微微皱起眉头,好像闻到了一股子不干净的味道。
他捂住口鼻,声音很清冷:“师傅让我来看看新到的【虎芪】成色如何。这里味道很冲,使人头昏脑涨。”
“是是是,小的马上叫人把东西收拾干净。”王铁柱点头哈腰之后又转过身来对赵尘他们厉声道,“还不快清理干净!聋了是吗!”
陈风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走入内库。
月白色的背影在昏暗的药库里非常显眼,仿佛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把这里的人分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在上层接触药物研究,将来有希望成为药师的高贵子弟。
一个是卑微如泥,终日与垃圾为伍,只为混口饭吃的杂役。
这就是现实。
如果没有实力,没有地位,就只能被人任意欺凌摆布。
到了中午,杂役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去后厨吃中饭。
赵尘因为被罚,只能继续干活。
肚子咕咕叫的时候他都没有感觉到,只是机械的做着挑拣,削枝的动作。
“赵……赵尘哥。”
赵尘转过头来一看,手上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憨娃子在他身后,挠挠后脑勺憨厚的笑了笑。
他身材敦实,老实憨厚,实质是个话痨。
“俺去后厨帮忙的时候,顺便给你留了一个馒头。”憨娃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有些凉了的杂粮馒头递给赵尘,结结巴巴的说,“王管库不在,你快吃吧,别让人看见。”
赵尘看到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少年,眼中便有了几分暖意。
憨娃子整天唠唠叨叨的,其它人不厌其烦,很少理会他。
赵尘也不喜说话,但一直默默听他唠叨,偶尔还回上一两句。
“谢谢。”赵尘小声说,接过馒头。
憨娃子压低声音说道:“王管库铁柱之所以对你有意见,是因为前几天你在验收药材的时候,发现了那批【黄皮当归】产地的问题。虽然你没有说什么,但是让他在张副药师面前丢了脸。这个人很记仇,你最近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锋芒毕露,也不要给他抓到把柄。”
赵尘心中一动,原来如此。
那天他确实是无意中的发现,顺便指出来之后,没想到惹恼了负责验收的王铁柱。
“你不能跟王管库硬碰硬。他是外院管事的小舅子,在药库里横行霸道惯了。跟他对着干的话,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了。”赵尘点头之后:“憨娃子,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憨娃子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没啥……俺就是觉得赵尘哥是个好人,和俺一样,都是都是命苦的人。”
赵尘靠在冰凉的货架上,咬了一口怀里的杂粮馒头。
王铁柱的刁难,陈风的冷酷,憨娃子的提醒……这些都成了他在这个世界的日常。
人心冷暖,在卑微穷困时,体会犹深。
赵尘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之后又拿起药铲来,怎么才能打破命运的困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