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的艰难，三人走出【长嘴林】。
申时，翻过第二道石梁。
水声到了。
轰隆隆的，从雾海底下传上来，像地底下有条龙在翻身。
老雕在石梁背风处扎营。
夜里不敢生明火，只烧了一小堆枯枝，拿湿苔压住烟。
“明早下梁，我带你们到潭边。”老雕擦着弓弦，头也不抬：“我们的活儿在雾口，下套，等豹出来喝溪水。你要找的东西，水潭右边的凸石壁上，日头从崖顶裂缝漏下来的那道光，正下方。”
“两个时辰。”他竖起两根指头，“两个时辰不见人，不等。”
“够了。”赵尘道。
火堆哔剥响了一声。
喜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雕叔，我爹当年，也是走到潭边了吗？”
熊三的酒囊停在嘴边。
老雕擦弓的手没停，弓弦在指下一遍遍过。
“你爹是我带进雾的。可惜没带出来。”
“雾散那天，潭边找了三圈。人没有，套子没有，就剩一只靴。”他把弓收进皮套：“你娘走的时候，跟我拉过钩，不许再带你进崖。”
“所以我进了。”喜妹往火里添了根柴，“我来看看，我爹到底死在哪儿。”
老雕没接话。
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半空就灭了。
赵尘往火堆里退了半寸，把脸埋进阴影里。
他听懂了。这一趟，三个人各怀各的账——熊三的账在豹骨上，喜妹的账在雾里，老雕的账，压在五年前那只靴子上。
而他自己的账，在潭对岸那几块凸石上。
“睡吧。”老雕往石梁下一躺，铁胎弓抱在怀里，“明早起雾前下梁，雾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卯时初，雾还伏在潭面上，还没起。
老雕带着三人由石梁攀下。
到潭口，他指了指雾气最薄的那道口子：“套子下在这儿。豹喝溪水，必走这道口。”
他叉起两根铁杆，绷紧弓弦，在口子两侧布下连环套。
喜妹埋伏在套后的石堆间，短弓上弦。
熊三抱叉蹲在另一侧。
赵尘背着药篓、药锦、药铲，独自绕过潭边乱石，往对岸的凸石壁走。
水潭是暗瀑砸出来的，崖顶有几道裂缝，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打在潭右面一堵外凸的石壁上。
壁上营营生着一层苔，苔里夹着几丛草。
赵尘在光斑正下方停住。
他蹲下来，拨开苔。
露出一小片植物，叶狭长，边卷，背有白霜，根处一茎淡淡的紫。茎不出土，只露出个顶。
他伸手触上去。
【人皮鉴界】跳出提示：
【名称：凝气霞根（未凝霞幼株）】
【年份：三年】
【状态：根须完整，生机未损，喜湿喜光，此位水汽与天光俱足，长势正旺】
【作用：未凝霞，无药虫，无药用价值；满五年份方凝霞根，方可入药】
【价值：低】
【备注：同根另有老株一丛，根下已凝霞，雾护之】
赵尘心头一禀。
同根另有老株一丛——老周头说的“雾护之”，就是它。
他不动声色，把面板上那行“雾护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雾护老株，是为了收走凝出的霞。
他现在要起的，是旁边的幼株。老株不动，雾不该动。
但“不该”两个字，他没敢信。
他先用药锦铺在石上，药铲贴着幼株外围的土，一寸一寸往下切。
将那土放入早准备的木盒之中。
移植，最好办法，就是把其生长土壤一同移栽。
凝气霞根喜湿，根须扎得浅却铺得广，他不敢铲断根，只把根带土整块起出来。
将好足够的土壤，他一挖，意念一动。
【凝气霞根】已经躺在小空间。
他长长吁口气，此行任务完成！
在这株幼苗的旁边，有一株成品【凝气霞根】。
根在地下和幼苗的根相连，但明显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成品【凝气霞根】隐匿了，肉眼无法看见。
如不是【人皮鉴界】的提示，无人能知道。
但他不敢动。
这片区域太古怪。
可以预想得出，只要他动了那成年植株，必然会出现某种剧变和危险。
他此行的目标是幼株，到手就完成任务。
只要顺利的回去，就是不虚此行。
此外，不值得再为其它利益冒更大的风险。
就在此时，一股危险的预警在他脑海出现。
整个人即时伏在凸石壁下。
大雾变化了！
在往下压。
白雾扫过他的背。
背上像被冰水浇了一遍，又像有千万只手在他脊背上抓。他再次掏出避障丹，放在舌下。避障丹散出一层淡淡的温暖，抵御那股冷劲。
“避障丹竟然抵不过这变化后的白雾。”
幸好他的精神力达到13，能保持住大脑的清明。
半盏茶功夫，雾退了。
赵尘从石壁下爬出来，里头的土块还在。
雾口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凤鸣。
不是豹叫。
——是喜妹的哨子。
雾豹出现！
赵尘往潭口跑去。
雾口上，一条黑影从雾里踃出来，扑向黑石后的喜妹。
雾豹。
比寻常豹大一圈，皮毛灰白，眼是雾色的，在雾里看不出形，出了雾才显。
喜妹一箭射出去，箭钻进雾，没了。
豹从另一个方向扑下来。
她闪不及，被豹爪扫中肩头，人往石上撞去。
老雕的铁胎弓来不及拉满。
熊三举叉冲上去，被豹尾一扫，叉飞了，人跌出去。
豹低头要咬喜妹的喉。
赵尘在三丈外。
三丈的距离，拳脚攻击显然鞭长莫及，但【飞翼刺】来得及。
他袖里的鹿皮套一滑，一枚飞翼刺落到指缝。
拇指与食指捏住，血气凝聚，指缝鼓劲一弹。
【暗刺·指缝弹】。
飞翼刺带着微旋破空，钻进雾豹的左眼。
黑血一喷。
影豹仰头嘶吼，扑势一顿。
老雕的铁胎弓这寸才拉满，一箭出去，洞穿影豹的咽喉。
豹抽搐了几下，倒在雾口上。
赵尘几步赶上去，从豹眼里拔出飞翼刺，在豹皮上抹净，收回鹿皮套。
老雕看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赵尘心里一沉。
——这一手，藏不住了。
“药师会暗器。”老雕把弓收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要下雨。
“早年跟个游方师父学过三招两式。不敢在外人前现丑，今天逼不得已。”
老雕没再问，走向受伤的喜妹。
喜妹肩头被豹爪扫开三道口子，血肉翻着，骨头没伤。
熊三只是摔蒙了，爬起来身上青一块。
赵尘从药篓取出白药，娴熟地给喜妹上药。
影豹刚倒下，潭面上那股雾又动起来。
不是倒卷，是起。
雾从潭心往上踃，踃踃升升，一阵一阵，跟潮水一样往雾口上涌。
涌得比白天快三倍。
老雕脸色一变。
“雾起了！走！”
熊三抓起豹后腿，往肩一扛，四人贴着石壁往崖口跑。
低矮的白雾在后面奔腾追逐。
跑出去半里，前头忽然多出一堵黑石。
明明来时没有。
老雕停下，脸都白了：“鬼打墙。”
他拿弓背在黑石上敲了三下。
“铛、铛、铛。”
回声里，远处传来三声同样的敲击。
“是崖口！”老雕眼一亮，“跟我走，数着步子！”
四人顺着敲击声走成一条直线。
雾在身边淌，耳边不断有哭音、喊声、爹娘的名。
赵尘的避障丹热气只剩一点儿。他凝聚精神力，保持清明，只辨敲击声的方向。别的声，一律不听。
走了一炷香，黑石消失，天光透了。
四人冲出崖口，齐齐跌坐在崖外的石头上，谁也没说话。
老雕喘了半口气，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白雾，又看看豹尸，又看看赵尘背上的药篓。
“你的药株还在。”
“在。”
“那咱们此行皆不虚！影豹你处理，咱们回长松岭分账。”
赵尘点头。
他没取下药篓，只在篓里摸了一把。药锦包着的土块还在，根须还湿着。
他打开提示面板。
姓名：赵尘
年龄：17岁
精神：13
境界：淬体境.血肉境 （7/10）
功法：【山狗拳谱】.硬皮（圆满）、野狗回头（圆满）、野狗出山（高阶 95/100）、【暗刺】.指缝弹（18/100 初阶）
知识：【药材的种类与药理】（圆满）、【采植和药地之楫要精义】（圆满）、【丹方初阶】（圆满）、【百草培植要诀】（圆满）
【暗刺·指缝弹】从初阶11跳到18。
那是拿一条雾豹的命，换的。
“还是实战，提高得最快！”他感叹道。
身后的白雾，起起伏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