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尘揉了揉她的脑袋,喉咙有点发紧,什么都没说。
赵灵灵再也忍不住了,狠狠咬了一口,糖壳咔嚓碎在嘴里,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她幸福得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嘟囔:“哥,我以后天天都能吃糖葫芦吗?”
“能。”赵尘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想吃多少都行。”
他将肉和果子放在灶上,掏出一锭五两的碎银塞进母亲手里。
“娘,这是我的俸?。以后就别再替人浆洗缝补了,儿子能养家了。”
他娘亲低头看着掌心那块银子,五两。
她上一次手里攥着五两银子,还是赵尘父亲在世的时候。
那之后,她替人浆洗衣裳,一桶衣裳搓下来手泡得发白起皱,一天才挣十文钱。十文钱,买一把粗盐,就没有剩了。冬天水冷得刺骨,她的手裂了口子,血渗进洗衣水里,怕客人嫌脏,就偷偷拿布条缠了手指继续搓。女儿看见了要帮她,她不让,说你的手儿还嫩,终天不能碰冻水。
那时候家里最怕的不是穷,是病。
女儿去年冬天发了场烧,她急得整夜没合眼,跑遍了城南的药铺问价,最便宜的退烧散也要五十文。她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拢共凑出来三十文。最后是牛婶的帮忙,才算把药抓上。那天夜里她守在床边,握着女儿滚烫的手,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半宿。
那样的夜,她不想再过了。
如今这块银子就在手里:五两。
够她浆洗三年的衣裳,够把漏雨的屋顶修好。
不,有了这五两,她的心定了,不慌了!
家有余粮心不慌。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娘亲,此趟进山,掌柜除了赏这五两银子。因为我通过考核,成为七级药师,还提了我的月俸,以后变为每月2两!所以,你不用再……”
“多少?2……2两!
他娘亲瞪大眼珠,2两月俸,一年岂不是24两?就算是官府那些大兵也拿不到这个程度!
”嗯。这是七级药师的待遇。”
他娘亲断断续续听完他的经历,好半天才接受这个从天掉下的大馅饼!
“以后这个家由我来,你不用太辛苦,多保重身体。”
聊了会在药铺的经历,已经到了傍晚。
”对了,这是我买的肉,有牛肉、还有整只烧鸡,今晚我们吃大餐!”
赵灵灵拍着小手掌:“吃肉咯,吃大餐咯!”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吃完晚饭不久,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了赵尘当了药师,衣锦还乡的事。
邻居牛叔牛婶最先赶来,她们对赵家一向照顾,道:”你家赵尘出息了,往后咱们这条巷子都跟着沾光!【百草堂】的药师,那相当于大人物了!“
”什么大人物,你是看着他大的,他永远是你小辈。“赵尘娘亲将几个果子和一块肉塞到她手里:”这是赵尘买的肉,本来刚才想送过去。你来了,也正好。“
牛婶一阵的客气拉扯。
赵尘娘亲又说起屋顶漏雨的事,说有银子买料了。
牛叔拍着胸脯表态,说赵家屋顶漏雨的事包在他身上,过两天就带人来修。
隔壁张婶挎着篮子挤进来,她把鸡蛋往他娘亲手里一塞,嗓门亮堂:”我就说赵尘这孩子将来有出息!打小看着就机灵!“
巷尾的刘大爷也来了,手里拎着半只腌鸭,说是自家做的,给孩子尝尝。
到了晚上,家里的热闹才平息。
赵尘站了半天,也有些累了。
他记得清楚,半年前那位张婶在巷口跟人嚼舌根,说他”不务正业,浪费家里粮食“。那些话飘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啃冷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他掰成小块泡在凉水碗里才能咽下去。
那时候他不是不疼,是没资格疼。
穷人家的孩子没有生气的资格,没有翻脸的底气。
张婶说他的话他听见了又怎样?他连回嘴的立场都没有——他确实没出息,确实在浪费家里的粮食。他能做的只有低着头,把那碗凉水泡馒头吃完,填饱肚子。
如今今非昔比。
不是他变得多么了不起,而是他终于有能力让娘亲不用再弯着腰搓洗衣裳,让妹妹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走,而不是趴在门槛上远远地闻味儿。
人情冷暖翻覆得比翻书还快,他不怪谁,也不觉得得意。
张婶也好,刘大婶也好,牛婶也好,都是日子人,穷时躲你,达时凑你,说到底不过是在苦日子里求个安稳。他不是没看见她们从前白眼,只是看见了也懒得计较——计较不动,也没那闲工夫。
只是看着母亲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终于有了舒展的笑意,看着妹妹蹲在门槛上捧着糖葫芦一口一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糖渣,脸上尽是幸福。
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天黑了,赵尘提了两斤果子,顺路往铁匠铺去。
赵虎是他自小到大的铁哥们,从前他给人欺负,牛高马大的赵虎总替他出头,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可铁匠铺今天没生火。
铺板半掩着,里头传出一阵阵的咳嗽,咳得人胸口发紧。
赵尘推门进去,赵虎正蹲在灶边守着药罐子,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虎子。“
”赵尘!“
赵虎抬头看见他,站了起来。
感受到屋内清冷阴郁的氛围,赵尘问:”发生什么事情?“
问了半天才明白:赵虎娘咳了小半个月,起先当是风寒,赵铁匠去回春堂抓了三副药。三副药吃完,病没见好,人反倒咳得下不了床,夜里连觉都睡不成。再去回春堂问,坐堂先生说是”旧疾入肺,得慢养“,又开了五副,要2两银子。赵铁匠刚进料花了钱,正凑不出来,焦急发愁。
”方子呢,拿来我看看。“
”在这。“
赵尘仔细浏览药方,写的是一张【三拗袪寒汤。】
这是有名的方子,上面的药材和数量,并没问题。
”你娘亲呢?你陪我进去看看!“
”在里面呢?“
赵铁匠正在床边照看着,满脸病容躺在床上,不时一阵剧烈咳嗽的妻子。
”赵尘,你来了。“
”我看看伯娘。“他凑近观察对方,因为病了几天,此时赵虎他娘盖着厚厚的被子,已经虚弱得只能睁开眼皮,不时急促的咳嗽,似乎是要把肠子也呕出来一般。
床侧,全是白色的稀痰,已是吐满半罐的痰孟。
”咳嗽声沉闷、怕冷……从症状看,判断为风寒并没问题。“
赵铁匠见他像是帮妻子看病的模样,不由结结巴巴说:”赵尘,你会看……看病?“
”赵尘现在在回春堂干活,比一般人懂。“赵虎替他解释。
”这样。“
赵尘走到外面,说:”药渣呢?“
刚倒掉。还剩下两副,正准备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