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坑填平,浇上水,撒一层枯叶。
从外头看,这畦药圃和别处没半点分别。
赵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一点。
“【血胎】收进了空间,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闻到它。”
虽然不知道九棺客是否有【闻宝】的能力,但防范于未然,必须提前做好各种的手段。
……
城南,一间很普通的当铺。
后院里没有灯火。
一个矮瘦的人坐在门槛上,腿上搁着一只小匣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手上戴着薄绸手套,腰间挂着一串匣子。
匣子大小不一,大的像拳头,小的只有拇指长。
他走路的时候,这串匣子会轻轻响。
此刻他一动不动。
所以他身上的匣子,一声不响。
【九棺客】,真名叫蒲同。
二十年前,他是州府【聚宝当铺】的朝奉,替人看宝、估宝,看了整整十多年。
经他手过的宝,成千上万,没有一件是他的。
有一回,他替人保管一件稀世的旧物。
物主失信,反诬他盗宝。
他就这样被赶出了铺子。
那天以后,他换了名字,换了活法。
“既然世人不肯好好待宝物,那宝物就不该留在他们手里。”
他开始夺。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匣子,放在膝上,打开,又合上。
再解一只,打开,再合上。
从大到小,一只一只,点完了。
一、二、三……一共九只。
九只匣子,九件宝物。
他记得每一件是从哪个镇、哪一家、哪只手底下取来的。
少一只,他今晚就不睡。
他这次进城,是为一件事。
半年前,州府黑市上就传过一件秘闻:青阳城【苏家】,藏着半张【黑泥泽】的古修遗府图。
那座遗府,传说埋藏着前朝某位大修士一生的收藏。
他夺了半辈子宝,从未见过一座宝库!
他要的不是图,也不是那一个宝库。
而是他记忆中,那半张的残图非常的熟悉,他需要找到那张图。
他闭上眼,鼻翼轻轻动了动。
这是他的本事,叫【嗅珍引】。
通过天地之气的波动,和宝物气息,分辨宝物位置。
这个本事有相当大的局限性,比如在最近半年内,要暴露过空气中,要接触过人的肌肤。
这样,宝物才会留下特殊的波动。
一些埋在地底或地窖的宝物,则无法触发定位。
而且,这个本领每半个月才能发动一次。
这一夜,他闻到的一件熟悉的东西。
城里千万种味道里头,混着极淡的一缕。
沉,老,铁腥里带着一丝甜。
那不是金银味,不是玉器味。
那是养了很久、见过血、有主气的宝,才有的味。
他闻过一回,在【血湖】闭合的年份,一个路过的药商身上。
——【血胎】!
他睁开眼。
这一缕味,比那一回还重。
可它太远,太淡,中间又隔着满城的药香,辨不准方位。
城里那些药铺、药炉、药渣。
一层一层压上来,把那一缕味盖得只剩一丝。
他皱了皱眉。
这不对。
他寻宝,从来不曾失手。
他把九只匣子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
“近了。”
他对着黑夜里说了三个字。
不是对谁说的。
是给自己听的。
——————
谢府厅堂,亮如白昼。
【青帮】帮主屠横江坐在右侧客座,脸上有些不悦。
他的右侧,是【水槽帮】一个青布短褂的汉子。
再后头,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腰间别着一把乌木折扇,面容普通,指节细长,指甲修得极齐。
他没通名,只站在最后。
谢霆的目光在那书生身上停了一瞬,没多问。
“人到齐了。”谢霆把案上的情报压在镇纸下。
屠横江一拱手,正要开口。
“谢大人,小的在悬赏令上看到——”
谢霆没让他把话说完。
“今日传你们来,不是议事,是派差。”
后堂里一下子静了。
屠横江拱着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青帮】。”谢霆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出一名内腑境中阶以上,十名炼筋骨境。三日内到衙听点,随队缉魔。”
屠横江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青帮】之中,只有一位【内腑境】中阶的强者,是一位【青帮】的老供奉;十个炼筋骨境,几乎是把【青帮】的根底全部挖空了。
可他不敢拒绝。
前些日子,他因为和苏家有牵连,遭受到官府的惩罚。罚虽罚了,但是谢家可不会就这样放过他。此事再推辞,谢家多半是要杀鸡儆猴。
“怎么,拿不出?”谢霆抬眼。
“拿得出。”屠横江把那口气硬咽下去,抱拳低了半头:“【青帮】奉命。”
谢霆不再看他,转向满堂的人。
“城中拿得出人的几家——【苏家】、【沈家】、两家大商号、两家镖行,都是这个数。”
他一口气点了七、八家。
“一家一名内腑境中阶,十名炼筋骨境。谁家拿不出人,折成银票交上来,本府另雇职者。”
后堂里有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还有一节,说与你们听。”
谢霆走到墙上那张舆图前,抬手按住。
“【青阳武院】不在派差之列。”
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武院自组队伍,作为擒魔的主力。”谢霆的指节在舆图上敲了敲:“你们各家出的队伍,由官家调谴分派。全部打散,成为不同的小队。你们这些小队,全部配合武院小队。如有急事,必须听武院小队的调遣,不许自作主张。”
一句话,把主次分得明明白白。
武院那一队是刀锋,其余各家是次选,不寄予太多愿望。
“【水槽帮】呢?”谢霆转向那个青布短褂的汉子。
“小的替周帮主回话。”汉子弯腰:“【水槽帮】刚折了供奉,帮里再挑不出一个【内腑境】的好手……”
“挑不上,他就亲自上!”
谢霆打断了对方,道:“你去和他说,说是我说。”
“要么他亲自上,要么他【水槽帮】滚出青阳城!”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扫过堂中:“【青阳城】的底子,你我都清楚。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内腑境】初、中阶这几位,没一个压得住他。所以人数不能少,不要给我找理由!”
“大魔头在此出现,州府不管吗?”
“路远,文书来回一趟,得半个月。而且我已经上书了。”
“这段时间,我要【青阳城】里里外外都是天罗地网。那些外来修炼者,全部无所遁形。”
……
廊下,一个六十出头的老者静静站着。
精瘦,眼皮耷拉,指间捻着一枚温玉棋子。
【苏家】家主,苏鹤年。
谢霆走到廊下,声音放平了。
“苏鹤年,这一系列血案,虽然和苏家无关。可这魔头多潜伏一日,谁家都不得安生。”
“城主,我苏家不是答应出人了吗?。”苏鹤年道。
“苏家忠义!”
苏鹤年眼皮没抬,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当然忠义,我苏家才剜肉补疮,送出去十万两。”
“苏家主休要不满。”谢霆道:“你苏家所犯的是通敌卖国之罪,也只是你苏家,交十万银两能止罪。换成其它家,就是满门抄斩,最后抄家!”
“城主,还是有话直说,你我时间宝贵。”
“听说苏家手里,有半张旧地图。”谢霆看着他:“【黑泥泽】里那座古修遗府的图。前些日子拍场上的事,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苏鹤年的手指,停在棋子上。
“大人是想……拿那张图做饵?”
“图是死的。万一对方闻风找上你们苏家,你苏家反而引火烧身。若是苏家肯借图一用,官府以重兵护着,将他逮捕,那就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苏鹤年沉默了半晌。
“图,可以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是有个问题,大人须替苏家想想。那魔头,不为钱财,只为宝物。图一露面,他若真来了,而且夺走了,那本人的损失谁赔呢?”
“自然是官家负责赔偿。”
“那如何赔呢?”
谢霆道:“苏家想要如何赔呢?黄金、白银?”
“将那十万两给我退回来,如何?”
“苏家主你别说笑,银两已作军饷,我没那个本事退。20两黄金如何?这可远比你拍卖的价格高!”
“呵呵。此一时,彼一时。这图的价值岂是黄金能衡量。”
眼见谢霆有爆发的趋势,他才道:“官府以图为饵,必须有个识宝辩图,眼光犀利,而又小心谨慎之人持着。”
“哦?”
“——【百草堂】的赵尘药师。此人我一向推祟,能力出众。所以老夫的要求很简单,那图必须由他所持,自始至终,直到逮到那魔头为止。”
以图为鱼饵,那大魔头咬饵之时,这鱼饵自然是最危险的。
赵尘身怀此图,那他就是大魔头的直接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