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云寻了张椅凳坐下。
“这儿亮堂。”他找了个由头坐在赵尘的对面。
两人眼瞪眼，心照不宣装作全不认识对方。
苏鹤年是个鉴貌辨色的老手，早将一丝诧异观察在眼里。
方才一进来，这小子的脚步顿了半步；落座，挑了这个赵药师的对面；开口之前，眼角先往那边扫了一遭。
明显是认识。
他索性开口问：“卫二少游学在外，见多识广。可认得这位赵主事？”
“不认识，头回见。”
答得快了半拍，茶盖磕在盏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哦？老夫瞧着，卫二少进门那一眼，在这位赵主事身上停了停。”
“苏伯父说笑了。”卫凌云端起茶，遮住脸上的表情：“这位公子面善，像极了我一位朋友。”
“哦？卫二少的朋友？”
“此事不便细说。”卫凌云起身，赶紧一口把茶喝干净，起身道：“我去瞧二小姐了。”
人出了花厅，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赵尘自始至终低眉吃茶，仿佛厅里方才只是路过一阵风。
卫家最出名的是【卫氏镖行】，主力在【浮黎城】发展，比苏家实力还高出一截。
卫凌云很少在【青阳城】出现，行踪神秘。
所以，并没什么朋友和交际。
“他认识这姓赵的药师？”
最重要，卫凌云年纪轻轻，却是【内腑境】中阶的修炼者。
可以说，是年轻一代的顶尖才俊。
这也是他不阻挠卫凌云追求女儿的原因。
“赵药师刚才的辩话，也有一点道理。苏家是正当商家，不是邪魔歪道，不是捞偏门的家族。如有竞争，应按照商业规矩而来。这样吧，老夫对此前的不当，表示抱歉。并且，会让手下收回这些手段。以后，就堂堂正正的竞争。”
孙先生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苏家主英明。”
“但是。”
苏鹤年抬起眼，目光落在赵尘脸上，一字一字，慢而沉：
“李姑娘这门婚事，我苏家是娶定！”
“李家姑娘的庚帖合过了，聘礼单子一百零八抬，苏家绝对不会怠慢李姑娘。这事不容商量，也无关商业竞争！”
“生意归生意，婚事归婚事。百草堂还是百草堂，李姑娘——必须嫁入苏家。”
赵尘起身，道：“老家主深明大义，实乃晚辈的榜样。”
“至于婚事，这是李姑娘的事，她是否愿意，我们都尊重。不过，这话题并非我俩人能谈的。当然。我个人而言，也希望能成就这对天作之合。”
这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求过一句，也没让过一寸，偏偏每句话都听着舒服。
深浅，摸不着。
“送客。”
出了苏家大门，日头正好。
孙先生一直走到巷子口，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湿透。
幸好有赵药师，否则面对这种大人物的即肃容，压力太大。
只怕一直被对方压制，话也说不出来。
“赵药师，苏鹤年对这桩婚事态度坚决，到时只怕更加棘手。”
“能让这老贼退半步，此行目标已经达到。”赵尘望着街面上重新活络起来的人流，淡淡道，“只要暂时让【百草堂】正常营业，药铺就死不了。死不了，就有机会。”
他也实在心累，【百草堂】看似规模庞大，实则外强中干。
活脱脱一块大肥肉，扔在群狼的面前。
这些大势力个个唾涎三尺，解决掉一个，又来一个。
没有尽头。
这是弱者的悲哀，活得艰难。
傍晚，苏天恩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一进来就去了苏鹤年的书房：“爹，听说你撤回对【百草堂】的针对策略？”
“怎么回事？明明执行得好好的，把【百草堂】打击得举步维艰，怎么又放手了？”
“嗯。”
苏鹤年点头，道：“对方今天登门了，谈了谈，就给他们个面子。”
“再且已经打草惊蛇，后续没必要了。。”
“爹，怕他们作甚？【百草堂】剩下些弱老病残，再逼迫几天，自会手到擒来。”
“坐。”
苏天恩忍着脾气坐下。
“今日【百草堂】俩人登门，四色重礼，礼数周到。而且那个年轻人举手间，进退有度，人家敢当着我的面，威胁我，说我就是下一个钱万通！”
“谁？竟敢威胁爹你！我看他是嫌命长了！”
苏天恩一拍桌面，怒不可遏：“我去找他去，拎着他的人头来见你！”
“坐下！遇点事情就沉不住气！”
苏鹤年喝道：“你都快要执掌苏家，还这个毛毛躁躁的模样。”
苏鹤年了解这个儿子，生性如此，脾气急躁。
之前倒不觉得什么，只认为慢慢会成长，总会改变。
但见了今天的赵尘，在他威压下依然从容有度，不卑不亢。
两相对比，突然就觉得儿子太不如人！
苏天恩悻然坐下。
苏鹤年将今天的过程说了一遍。
苏天恩一怔：“卫凌云？这小子眼高于顶，一向不和同龄人来往。他认得那姓赵的？”
“所以，【百草堂】不像我们外表看到这么简单。这个赵尘一向表现低调，外面根本不知道有这人的存在。”
“他和那个主事的孙先生一同前来，但老夫的观察，孙先生是以他为主！”
“也就是说，【百草堂】真正主事的人是他？”
“好好调查一下他。”苏鹤年缓缓道：“他一直躲在暗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为什么呢？……我怀疑钱万通和血天使的死，和他有关。”
“他是雇佣【死楼】的人？”
苏天恩一下子怔住，明白父亲为何叫停计划。
苏鹤年道：“【死楼】这个组织神秘莫测，外人根本不知晓。他能够有联系【死楼】的方法，绝对不是普通人。”
卫凌云往那年轻人身上飘了三回，问起来，只说面善，再问，家事不便细说。能让他把话咽回去的年轻人，来历不简单。
“这类人，摸清之前，不能动。”
“要不，我去找卫凌云旁敲侧击一下。”
苏鹤年摇头道：“他既然不肯承认认识对方，恐怕打听不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赵尘背景非同一般。
如果赵尘是普通人，卫凌云大可不必装作不认识。
“可李家那桩婚事……”
“婚事照旧。”苏鹤年打断他：“半个月后，花轿上门，把李玄风的女儿抬回苏府。这不能商量。”
苏天恩一喜：“是！”
“那些小手段，全部收回来。记住，我们要的是娶亲，不是砸铺子。——铺子砸烂了，你娶什么？”
“明白。”苏天恩躬身退出书房。
赵尘和孙先生回到【百草堂】。
赵尘回了丹院，孙先生则向李雨萱汇报拜访的内容。
李雨萱听到，苏家答应收回所有的针对手段，如释重负。
但听到，苏家强硬娶亲的态度，又忧心忡忡。
丹院里，柳依依正在炼制【回气丹】。
经过几天的调养，她身体好了许多。
赵尘进来时，柳依依正盯着炉口那簇火。
见了他，起身要行礼。
赵尘制住了她：“炉上的功夫，眼睛离不得火。”
柳依依重新坐下，良久，才道：“赵药师……师父教您炼丹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她已经知道，赵尘是【百草堂】的主事之一，代管【百草堂】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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