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齐鸣，宴席的宾客纷纷动了筷子。
苏天恩忽然起身，端着酒走到女眷席前。
“李姑娘。”他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人听见：“久未见姑娘出堂，今日谢府一聚，倒叫苏某想起从前【百草堂】柜前姑娘的倩影。姑娘守着偌大一个堂口，辛苦了。”
李雨萱抬眼：“苏公子客气。”
苏天恩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袖口。
“客气谈不上。只是姑娘年纪小，既要守孝，又要撑店，难免顾不过来。若有苏某帮衬，【百草堂】何至于被虎狼环伺？”
女眷席上有人掩嘴笑。一名贵妇接过话头。
“苏公子说得是。李掌柜这样的女儿家，若有个当家男人替她撑腰，【百草堂】早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苏天恩顺势举起酒盏。
“李姑娘，这杯酒，苏某敬你。若姑娘肯赏脸，不如与苏某交杯，也算给满座一个面子。”
满堂起哄。
李雨萱酒杯却没有动。
赵尘坐在男宾席上，看得明白。
苏天恩不是来敬酒，是来施压。
——把李雨萱推到满堂眼前，她应了是私相授受，不应便是当众折了苏家的面子，苏家便有进一步施压的理由。反正，苏家都占据主动性。
这种时候，回话越硬，越顺着他铺的套往下走。
赵尘起身，绕过两张席面，走到女眷席前。
他先向李雨萱行了个下属礼，才转向苏天恩，弯下腰。
“苏公子这杯酒，替我家掌柜谢过。”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软：“只是有一节，须得先跟公子说明白。老掌柜新丧，掌柜的在孝期里。孝期不与人交杯，不赴私宴，这是《礼》上写着的，也是【青阳城】的老规矩。公子读圣贤书，最重这个礼字。谢老太爷是书香门第，桃李满天下。更不可能在寿筵坏了规矩。这杯酒若敬掌柜，是害掌柜失礼；若敬【百草堂】，小人替掌柜接了。”
席间的笑声，一下子消失。
氛围瞬间紧张而尴尬。
同在女眷席的沈星霜端着酒盏，不轻不重接了一句。
“孝期不交杯，确是传统礼制。苏公子若有这份心，等李掌柜除了孝再提，也不迟。”
苏天恩举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
《礼制》两字摆在满座眼前，他若再劝，就成了当众逼一个守孝的姑娘失礼。
这反倒让他成为霸道无礼，忤逆伦理之人。
“赵主事倒是会替主家拿主意。”他笑意明显不自然。
“小人不敢拿主意，只替掌柜看住【礼孝】二字。”赵尘把酒奉到他案前，又添一句：“公子代表是苏家的脸面，守书达礼，温良恭孝，小人早有所闻。想来忽略此点只因一时不怠，公子还请体谅。。”
一句台阶递过去，苏天恩终是当着满堂，把酒放回案上，干笑一声，回了席。
李雨萱指尖松了一分，脸上终于轻松一些。
就在这时，沈星霜从女眷席站起来。
她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沈家玉牌，眉目清爽，不像【青阳城】里那些被规矩养出来的世家女。
她先向寿星方向敬了一杯酒，回程时在赵尘桌前停下。
“赵主事。沈家与【百草堂】做了几十年的药材买卖。老掌柜不在虽有些可惜，今日这杯，就当敬我们两家数年的交情。”
赵尘起身还礼。
“沈姑娘抬举，小人替掌柜谢过。”
沈星霜笑了一下，目光却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听说赵主事一年前只是个杂役，如今已坐上主事的位置。半年走完旁人半辈子的路。今天一见，确实有过人的定力和本事。”
赵尘摇头，脸上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沈姑娘说笑了。小人微时确实是个杂役，恰逢老掌柜赏识，收为关门弟子，传授药术。至现在的位置，一来是赶上架子，二来是得自新老掌柜的信任，哪谈得上本事。”
他说得诚恳，连腰都弯着，像个被世家女震慑住的小管家。
沈星霜盯了他两息，忽然笑了。
“赵主事倒是会装糊涂。”
“赵某不敢。”
沈星霜没有再问，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往后沈家去【百草堂】抓药，赵主事可得给我沈家优惠哦。”
“欢迎之至。凡是沈姑娘府上的来客，本店必打九折。”
赵尘移开目光，低头给李雨萱斟茶：“别慌。戏才开场。”
堂中锣鼓骤响，谢府堂会开演。
戏文是【满床笏】，七子八婿满堂富贵，老太爷坐在上首，听得抚须微笑。
李雨萱坐在女眷席，因为神情冷淡，倒也没人敢和她聊天，。
点戏钱一出百两，添寿再加百两。
谢府家丁捧着簿子在席间走动，各家商贾争着认捐长生灯，一盏十两，上不封顶。
老太爷当场挥毫三幅寿字，价高者得，起价一百两。
席面热闹，笑声不断，可赵尘听得出来，每一声笑里都夹着算盘珠子的响。
酒酣耳热。
戏台上正演到【满床笏】最热闹的一折，老太爷在上首听得连连抚须。
苏天恩霍然长身而起。
他没有再端酒，也没有再提交杯，那杯酒方才被一句孝期挡了回去，他不打算在同一处摔第二次。
“老太爷儿孙满堂，一堂之上七子八婿齐来拜寿，才叫真正有福气。”他朗声笑着，先向寿星拱手，再转向女眷席：“我看着倒想起【青阳城】还有一桩美事，至今没办。”
他抬手，两名苏家管事抬上一只红漆礼盒，当着满堂揭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翠，只有一卷渠道清单，一纸契书样式。
清单上写着【百草堂】在青阳城各药市，镖路，武院，官仓的供货名录，条目细到每月几何，价款几何，经手人是谁。契书样式更直白，只要李雨萱画押，【百草堂】渠道并入苏家，李雨萱嫁入苏门，堂号保留，实权归苏。
满座哗然。
李雨萱脸色彻底白了。
“苏天恩，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天恩笑容不变。
“李姑娘这话难听了。苏某爱慕姑娘已久，【百草堂】与苏家联姻，渠道合并，两家共赢。李姑娘只需画个押，往后仍旧是【百草堂】掌柜，苏家替妹妹撑着。”
李雨萱脸色蕴怒：“孝期未满，不谈婚嫁，苏公子请收回。”
苏天恩脸色一冷。
“孝期？你李家如今只剩你一个女子撑着。青阳城谁不知道【百草堂】要完了？你若不嫁，苏家便替你守。你若嫁，苏家替你挡刀。本月十六，花轿已备，满城百姓将见证你我的喜事！”
他说完，【内腑境】中阶的气机无声压了过去。
席上杯盏轻晃，李雨萱指尖撑着桌沿，脸色发白，却站得笔直。
周围宾客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看戏，没有一个替【百草堂】开口。
赵尘站在男宾席边，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苏家疯了？”
谢家寿筵，县令在场，州府通判在场，武院副院正在场，苏天恩竟敢当众逼画押。
这不是闹事，是把【百草堂】往死里钉，顺便把谢家的脸也踩在脚下。
紧接着，他看向主位。
谢霆冷眼旁观，没有出声。
身旁师爷原本要上前，却在苏天恩气机放出的一瞬间，悄悄退后半步。
那一步退得极轻，却像早就排练过。
赵尘指腹一凉。
不对。
这不是苏家一头撞进来的局，这是谢府张好的网。
谢霆需要苏家闹，闹得越大，越好收网。
自己昨夜递进县衙的那本帐簿，绝不是第一份。
官面早就盯着苏家囤货抬价、瞒报存货、搅乱药市，只差一个当众发难的由头。
苏天恩以为借寿宴逼婚能造成既成事实，却没发现自己正一步步掉入谢家的布置之中。
【百草堂】若此时退缩，就会被苏家吞掉；若硬顶，会被苏家当场碾碎；若替苏家开脱，会被官面记下；若替谢家递刀，又怕被当成谢家走狗。
赵尘眼角扫到门房那张长案。
方才唱礼，只是一路唱名。
【百草】堂的寿礼实物，仍旧压在案角，压在苏家礼单底下。
——唱过名，没呈上。
寿礼未呈，这一席就不算完。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一句最不起眼的话里。
“苏公子要谈亲事，且慢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