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在时,谢家从没这样办过寿。”李雨萱脸色很难看。
“那我们怎么办?要买内堂坐席吗?”
赵尘打量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贺礼不变:旧匾一方,寿联一副。”他顿了顿:“席位,得买!”
孙先生一愣。
“这五百两得花。”
赵尘解释道:“谢家这些天的手段,明显是以寿筵敛财,谁有钱谁就是他们尊贵的客人。如果我们和苏家发生冲突,而没有内堂席位的资格,谢府根本不看我们一眼。”
说实话,他现今感觉到,在谢家老太爷的寿宴上和苏家起冲突,不是件好事。
因为他们没有【苏家】有钱。
寿诞还有七日,城里的银子却像河里的水,一股脑往谢府里送。
那些银子最后抬进谁家的库房,满城没有一个人问。
【水槽帮】的总舵位于【青阳河】码头东面。
入夜的码头,比白日还热闹。
船头挂红纱灯笼,莺歌燕语顺着水面飘过来,一句比一句发腻。
三三两两的女子倚着栏杆招客,衣衫穿得稀薄,脂粉抹得雪白,眼尾扫过来带着钩子。
“客官,船上暖和,行个方便嘛。”
一个搽着胭脂的姑娘拦在赵尘身前,刚搭上他肩膀,就被他躬身避开。
“小人是穷卖药的,囊中羞涩,消受不起。”
姑娘嗤笑一声,转身又去缠别的客人。
不远处的廊下,两个水槽帮的汉子一边一个搂着姑娘灌酒,酒气熏天。
大门前,门子招待了他
他让随从登记礼箱目录,并递上【百草堂】名帖。
“赵药师深夜来访,周帮主未必得闲。”
“得闲不得闲,进去通报一声便知。”
“不知道赵药师可方便通告的来意,可以提升接见的。”
“【百草堂】有笔买卖,要和周帮主商谈。”
周海龙坐在主位。
周海龙身侧另坐一人,灰衣窄袖,面容普通。那人指节细长,指甲修得极齐,不像江湖汉,倒像常年记账的先生。
赵尘进门先拱手,目光在那灰衣人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去。
“晚辈【百草堂】赵尘,见过周帮主。”
周海龙开口道:“赵主事,闻名不如见面,果真是少年英才,后生可畏呐!深夜来我这破庙,所图不小吧。”
赵尘弯腰行礼,脸上的神情恭谨得近乎卑微。
看向那记账先生道:“晚辈冒昧,不知这位是……”
其实他一眼就认出此人,当日暗杀铁蜈后,此人出现截住了自己。
对方是【内腑境】中阶往上的绝对强者。
当时自我介绍为:“红莲教巡察使,顾行。”
周海龙不在意地瞟了他一眼,见他不提示,道:“这位是老夫的朋友,姓顾。”
“原来是顾前辈,久仰久仰。”
顾行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最近赵主事风头正盛,此番拜访,不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周海龙再次将话题拉回去,而且他的确好奇赵尘登门的目的。
两人素未谋面,但他知道赵尘,而且暗中注意很久。
冯三几次拜访【百草堂】示好,就是他的意思。
只是赵尘实在太“宅”,几乎没出过门,所以也查不出所以然。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赵尘会拜访。
“帮主说笑。小人地位卑微,当不起风头再盛这四个字。今夜前来,只为求一条活路,也给帮主送一条财路。”
周海龙来了兴致,道:“财路?”
“苏家侵吞完【回春堂】后,窥伺我【百草堂】,最近的种种手段,想帮主也有所闻。我【百草堂】虽则势弱,但也不会坐以待毙。”
“哦。【百草堂】要反击?!”
不仅周海龙兴致更浓,连顾行也好奇起来。
“据我的情报,苏家这几天撤回针对【百草堂】的攻势?你们不是偃旗息鼓,平息纷争了吗?”
赵尘摇摇头道:“非也!只是苏鹤年出于某个顾忌,暂且搁置。他真正的意图,是强娶新掌柜,将【百草堂】一口吞下。”
“原来如此。”
赵尘道:“据我所知,贵帮和【青帮】一向水火不容。而【青帮】实际已和苏家联手。一旦让这两家势大,当然同样不是【水槽帮】的对手。只是他们强大了,终归于【水槽帮】不利。尤其是吞并【回春堂】后,再吞下【百草堂】。那实力在【青阳城】,无人能制纣。”
“你倒是看好我【水槽帮】。”周海龙被他逗得笑了笑。
“不知你打算如何反击?”
“谢家寿宴。”赵尘吐出四字。
“谢老太爷八十大寿,全城头面都去。到时我们会向苏家发难,但请贵帮相助。我是说,【青帮】到时多半开口帮苏家。出现这种情况时,请贵帮出手相助,牵制【青帮】。”
周海龙冷笑。
“你让周某替你【百草堂】出头?”
“不是出头,是各取所需。”赵尘抬起头,眼里是商人算账的精明:“【青帮】出手,你们才出手。不出手,你们可以袖手旁观。而【青帮】的后台苏家一旦被削弱,贵帮不是想捏就捏?”
“你有把握将苏家那个庞然大物打趴下?”
“没有。只是试一试而已。”
这是他的心底话,卢燕说过苏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州府上有靠山。
苏家不可能因此而倒塌。
“但我相信,苏家最近太出风头,而且多行不道之事。受他威胁的势力太多,有人出手,就会一呼百应。”
赵尘从【水槽帮】总舵出来时,夜风更冷。
花船更加热闹,每艘船上都传来男女调情的欢笑声。
——
孙先生从堂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谢府回帖。
“赵药师,谢府那边的席位定了:内堂第三桌。共有两个名额,到时你和掌柜就坐,老夫到时坐二堂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肉疼,内堂一个名额是请柬附带的,另外两个名额花了800两。
赵尘把帖子放回案上。
李雨萱从内堂出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素色常服,鬓边只簪一支银钗。
“寿礼准备得如何呢?”
赵尘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她。
“寿匾一方,寿联一副,【固本培元丹】5枚,百年老参1株。”
李雨萱看着那张单子,指尖捏紧了纸边。
“就这些?”
“就这些。苏家送了八箱金银,和他们比这个意义不大。【百草堂】寿匾寿联,旁人会笑我们穷。百年老参,却是符合我们药铺特色,也可表达我们的大气。真正的底子是【固本培元丹】,虽然他不至于达到还老返童的神效,但是却能延年益寿,逆枯止衰。是有钱人家寻觅的珍稀丹药。”
“【青阳城】并没有出售,是我托朋友暗中从名丹师购买。”
李雨萱自然知道【固本培元丹】的珍贵,道:“此丹据说是入品丹药。”
“嗯。所以才有价无市,难以遇到。”
“赵药师购此丹出了多少钱?这是【百草堂】的事,可不能由你出银两。”
“炼制此丹的药材皆是铺里提供的,只是给了那位炼丹师工费300两。既然本人也前去赴宴,也就不必了。”
“那不行。公还公,私还私。”李雨萱倒态度坚定。
……
赵尘回了家。
娘亲正在门口和两个邻居在聊天,见他进门,刚想回去。
赵尘把一包点心搁在案上,说:“你们聊着,我去接灵儿。”
【蒙馆】门口一棵老槐树,树下常年蹲着个捏糖人的担子。
散学还早,赵尘站在墙根的荫里等,眼角却往街口扫了两回。
上回【青帮】来收保护费,被余思打散,就再没露面。
虽则这样,他心里依然不踏实。
【青帮】行事从不吃亏,明面上不来,暗里的手未必收。
他给了门口的担货郎100文钱,在这条街上守着。
一旦见有人在学堂闹事,不必动手,去【百草堂】报个信即可。
散学的梆子敲响,一群半大孩子拥出来。
灵儿背着小布包,蹦跳着跑在前头,嘴边还挂着半截糖丝,跟两个同伴不时争底。
“你们不知道,谢府那寿宴,我哥要去!”
“吹牛。”
“才没吹!我亲眼看见我哥手里的请柬!”
“你哥不就是个抓药的?”
“抓药的怎么了。”灵儿把胸脯一挺:“我哥是【百草堂】的主事!”
那几个孩子一下静了。
主事这两个字,显然是个大官。
赵尘在树影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主事……那是不是能进内堂?听说要进内堂,得送礼500两银子。”小伙伴问。
“当然能。”灵儿说得斩钉截铁。
赵尘走过去,接过妹妹的布包。
“外院。”他装作很丢脸的低声道:“坐最末一桌。”
灵儿的嘴张了张,随即又挺起胸。
“那也是谢府,【青阳城】的第一家的贵客!”
赵尘没再多说,牵着她往回走。身后几个孩子还在小声争论,主事到底算多大的官。
晚风里,街边茶楼的谈资从谢家的寿席,一直扯到谁家的礼排进了前十。
人人都盯着谢府那道门槛。
赵尘牵着妹妹,从这一街的热闹里穿过去。
“谢家是害怕大张旗鼓收钱,没人知道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