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尽头,是一处被拱开的乱石窝,窝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地刨出来的新土。
“窝呢?药呢?【獠猪兽】呢?”柳景傻眼了。
就在这一瞬,头顶乱石堆里“轰”的一声炸开!
【獠猪兽】竟一直伏在石缝上方的乱石堆里,等他们一头撞进死角,才扑了下来!
“这头畜牲竟然在钓鱼?他么的,这种智慧程度,和人类还有啥区别!”
众人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卫凌云跑在最后,被獠牙挑飞出去,大腿旧伤的伤口裂开,血又流了一地。
沈星霜护着他后退,成为【獠猪兽】的攻击对象。
她右臂又被獠牙刺出一道大口子,原本快收口的伤,崩得鲜血淋漓。
【獠猪兽】堵在石缝口,昂着头,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喉间滚出低低的哼声。
像在讽笑。
它引诱了一早上,这伙愚笨人类还真上当!
“它是怎么清楚人类的心理,预测到我们会跟进去。”白小夜攥紧枪,想不明白,只道:“这畜牲不好对付,我们先撤。”
他抛出两颗的火药弹,趁着爆炸的一瞬:“走!”
一行人狼狈的逃到一里之外。
赵尘蹲下来替沈星霜按住崩开的伤口,重新包扎。
“妈的。没想被一头畜牲给耍了!”
“不行。你可以侮辱我的尊严,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斗不过一头畜牲!”
晌午,柳景按捺不住,带着卫凌云私自离队,要抢回场子。
结果还真让他撞见了【獠猪兽】。
只是这一次,没等他的刀举起来,【獠猪兽】便冲了过来。
“六个人类,我打不过。两个人,不是送上门的食物?”
卫凌云吓得放了一支信号箭,白小夜和沈星霜赶到时,柳景正被【獠猪兽】追得满山跑。
他那口随身多年、花了三百两银子请人打的宝刀,被【獠猪兽】一口獠牙磕在刀脊上,“嘣”的一声,断成两截。
人倒是救回来了,但形相狼狈,衣衫碎成布条,再没公子哥儿的翩翩风度。
白小夜只丢下一句话:“再有下次,你自己去。”
柳景脸色铁青,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卫凌云破天荒地跟在了白小夜屁股后头。
当晚,沈星霜发烧了。
她右臂的伤口发黑化脓,人烧得直说胡话。
同一个位置的伤口,被【獠猪兽】连着挠了两回,瘴毒到底还是渗进了血管。
赵尘翻遍药箱,皱眉道:“解毒的药压不住,得用【祛瘴草】。这药草只在雾障边缘的潮土里长,天亮我去采。”
赵君泽霍地站起来,“我陪你去!”
“你伤势还未恢复,不能再沾惹到瘴毒。”赵尘拒绝他的建议。
白小夜看着赵尘,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赵药师,你从进山到现在,看路、辨伤、辨毒,没有一次看走眼。这支队伍里,谁在做事,谁在添乱,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明天开始,这支队伍,你说了算。”
“白师兄——”柳景霍然起身。
“你闭嘴。”白小夜眼皮都没抬:“你的刀都折了,一身伤,还想惹事?!这些天,你的主意够多了,每次都领着队伍进入险境,次次的险境还不一样!要是不服,你现在就可以自己走人!”
柳景胸膛起伏,到底没敢再吭一声。
“这个……”
赵尘有些犹豫,他不想出这个风头,但是看了这帮人的能力。如果不出头的话,恐怕一个月后都走不了人。
他看着白小夜,缓缓点头:“好。那我就不推辞。”
柳景满脸不懑。
卫凌云则装睡,一个字都没敢接。
第五天天不亮,赵尘去雾障边缘采回【祛瘴草】,替沈星霜换了药。
再给她服一颗【回春丹】。
她的烧迅速消退,人总算安稳睡去。
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其余人对他的医术心悦诚服。
幸好卢执事派了这么一位药师随队,否则能有一半人活着回去,都是苛求。
赵尘摊开一张他连夜画的山势图。
“我说明白,这畜生,我们正面打不赢。”
白小夜抬眼看他:“有话直说即可。”
“它背上、肋下那层皮,刀枪不入。但在泥塘边我留意过:它打滚的时候,肚皮和喉咙那里的毛是软的。它挠痒,也是挠肚皮、挠喉咙,从不挠背。”
“赵药师是说,这两个部位是那畜生的弱点?”
赵尘在地上一划:“嗯。它每天巳时到午时,必到那口泥塘打滚,这是畜牲改不掉的本性。”
“那里,才是我们下手的战场!”
“你箱子里那三包【麻筋草】粉末,备了不少天了吧?”白小夜忽然问。
赵尘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白师兄好眼力。”
“第一夜守夜,我看见你在火堆边分药粉。【麻筋草】,我认得那个味。”白小夜难得笑了笑:“你说吧,怎么打。”
赵尘道:“【麻筋草】磨成粉,提前浸在泥塘里。它打滚的时候,毒粉从肚皮、腿根的软皮渗进去。这药发作慢,得两三个时辰,但它皮再厚,也挡不住从里面麻。”
他顿了顿:“咱们抹上避味的药膏,埋伏在泥塘附近。等它滚完泥、最松懈的时候动手。白师兄的枪,只认一个地方:——它仰头吼的时候,喉咙下面那块白毛。”
“明白了。”白小夜握紧了枪。
“那咱们呢?”卫凌云下意识地问,问完才发觉自己竟在等一个药倌的安排,脸上有点挂不住。
赵尘却没笑他,只平静地道:“你们负责把它往枪口上逼。”
天蒙蒙亮,赵君泽照看着沈星霜。
四人抹上避味药膏,前往泥塘分头埋伏。
这药膏是赵尘用雄黄和草汁调的,沾到身上,连树上的鸟都不再惊飞。
日头爬到半空,【獠猪兽】果然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泥塘边。
它先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又耸着鼻子嗅了嗅,围着泥塘转了两圈。
然后,它停下脚步,冲着泥塘打了个响鼻,竟没有下去。
赵尘的心一沉。
它闻出来了。
下了【麻筋粉末】后,泥塘里的水色和气味,和昨天不一样了。
“忘记这畜生最灵的就是鼻子!”
【獠猪兽】眼珠子缓缓扫过四周的山坡,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半晌,它慢悠悠地掉过头,钻进了雾障。
埋伏了一上午的四人,蹲在草丛里,手脚发麻。
“我就说!”柳景第一个炸了:“一个药倌的话,你们也信!泥塘是它天天滚的地方,它比谁都熟,能闻不出味道不对劲?!”
赵尘垂下眼帘,没有反驳。
这一局,是他算漏了。
【獠猪兽】比猎户嘴里说的,还要精明。
白小夜握着枪,沉默良久,问:“还有没有法子?”
赵尘蹲在泥塘边,看着那摊被识破的泥水,忽然道:“它闻得出来,是因为那口塘是它的老地方,它闭着眼睛都认识。那我们就换个它不认识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一条峡谷:“这几天夜里我留意过,它每次绕过雾障,都要从那条狭谷走。那是它来回老巢和溪沟之间最近的路。它聪明,可它也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记仇。”
“记仇?”白小夜一怔。
“我们把营地收了,装成要撤的样子。它今天赢了这一手,心里正得意。它记仇,也轻敌。……看见我们灰溜溜地走,它十有八九会从那条狭谷抄过来,堵我们的退路,不让我们‘逃命’。”赵尘在地上画了两道线:“咱们在谷口堆上柴火,谷里埋上绊索。等它进谷,一把火封了谷口,它就只能往前冲。前头,白师兄的枪等着它。”
柳景冷笑:“撤?要撤你们撤,老子不是怂蛋!”
“好啊。”白小夜截断他的话:“那你自己留在这山里,给那畜生当第三顿早饭。我们撤,你看它追谁。”
柳景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要走。
“装撤”这件事,必须做得栩栩如生,不能被看破。
众人收拾营帐,故意把火堆踩灭,又把脚印留得清清楚楚,一路往山外的方向退。
赵尘走在最后,临走前,把一小块獠牙碎片埋进营地里的一棵老树下。
那是头一天被【獠猪兽】磕断的刀上崩下来的碎屑,混着它自己的气味。
它要记仇,就给它个记号,让它找到这儿来。
退到狭谷外三里,四人分头埋伏。
柴堆,叠放在谷口,绊索埋在谷中,白小夜持着长枪,藏在谷道尽头一块凸起的青石后。
日头西斜,谷中起了风。
众人屏息等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它不会来了。”柳景蹲在草丛里,低声冷笑:“畜生就是畜生,你还指望它懂什么叫埋伏。”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蹄响。
【獠猪兽】庞大的影子,出现在峡谷入口。
它一路嗅着,循着他们留下的气味,一步一步走进谷来。
它果然追来了。
【獠猪兽】走走停停,走得很慢,也很警惕。
走到谷中,绊索“绷”的一声弹起,缠住了它的前蹄。
它猛地一顿,低头去咬那根绳子。
就在这一瞬——
“放火!推滚石!”赵尘一声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