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院，赵尘把门窗关严，门后顶了一根木棍。
又打来一盆井水，把双手细细洗过两遍。
指甲缝、指节、掌心那道握杵磨出的旧茧，一处都不放过。
“就像前世的高考一样，不仅要把考试细节和自身准备、路上的意外情况，都做到有预备的候选手段，以防万一。也在一种冥冥的看不见的玄乎层面，洁身焚香、戒色戒脏话，展示自己虔诚，当然也为保持一份干净的心情，不出任何的意外。”
洗完手，他没有立刻开箱，而是先走到药柜前。
格子一格格打开。
【赤腑草】、【金玉满堂果】、【碎星花】、【月下华乳】……17味药，哪一味在先、哪一味在后，他念了一遍。
他没有称，也没有量。
17味药材，从采到焙，都是他一手经手，分量、成色，早在心里。
按入炉的先后，他把药一味一味取出来，在长案上摆开。
摆到最后一味，【五行蛇血】。
暗红的血在灯下微微一晃，泛着一层极淡的五色光。
“【五行蛇血】是炼丹最后一步的最关键，也是过程中最有难度的一步，是整炉丹药的魂，一定不容有失。”
他把【蛇血】放在三条线的正中。
【火源石】从木盒里取出来，鸽蛋大一块，通体透红。
炉底火槽，三寸二分宽。
【火源石】，一寸九。
赵尘蹲在地上，把石头搁进槽里，左右比了比。
剩下的余缝，他一勺一勺填上火晶砂，填到与槽沿齐平，用小木片刮净浮面。
他又绕着炉子转了半圈。
一切就位。
………………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赵尘闭上眼，把最后一遍火候在心里走了一趟。
第五档起火。
药入炉，文火慢焙，逼出药性里的寒燥。
第七档文武火。
只在最后半个时辰起，为的是收那一味【五行蛇血】。
血入炉的时机最难，早一息则腥，晚一息则滞。
为着这一息，他前后推了不下十遍。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月上中天，子时了。
开炉！
人生第一次【入品丹药】的炼制开始！
接着，【火源石】深处那团火“呼”地醒过来。
火光是幽红的，不像旧炉那样发黄发浊。
赵尘把精神力铺出去——一缕细得看不见的线，搭上炉膛。
八条火脉，一条条亮起来，从底往上游，绕成一圈，稳稳兜住炉腹。
他试着催了一档。
火头往上窜了半寸，笔直，不偏不斜。
又催一档。
火色由红转青，还是那么稳。
之前那口旧炉的火，像一匹没驯过的野马，火舌东一窜、西一舔。赵尘得时时刻刻拿精神力摁着，摁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炉开来，必须啃一株【野山参须】，或者一颗【回神丹】。
这一口炉，火自己就听使唤。
他把火压到最低，只留一线幽红，温着炉腹。
这叫养炉。
新炉头一回用，得先养。
养了半个时辰的火，这口新炉已经顺畅流转。
赵尘从案上拿起第一味药：【赤腑草】。
没有犹豫，手腕一抖，药材精准地落入炉内。
“咔。”
轻微的脆响，像是石子投进了深井。
【精神力辅助】激活，一缕细若游丝的感知力探入炉底，贴着八条火脉游走。
火焰的颜色，大小，流向，甚至每一丝热气的波动，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第五档武火。
火候稳得很。
【赤腑草】在高温下迅速软化，原本僵硬的纤维一点点舒展，渗出一滴滴暗红色的汁液。
这些汁液并没有立刻混合，而是各自聚拢，围着中心转圈。
赵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前几炉试手时，他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药性太烈，互相排斥。
若是旧炉，这时候就得手忙脚乱地去拨挡板，靠运气去赌那一瞬间的火头偏移。
但【入品丹炉】不同。
他的精神力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演奏。
左边的火头压半分，右边的挡板提一格。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暗红汁液听话的慢慢散开，与随后投入的【金玉满堂果】粉末融合在一起。
五色光晕在炉膛深处隐隐浮现。
赵尘全神贯注地观察药液，生怕错漏。
接下来的几味药，碎星花，月下华乳……按照君臣佐使的顺序，一味接一味送入炉中。
每送一味，他就微调一次火路。
时间过得很快，三个时辰过去。
处理到第九味药【龙血藤】时，意外来了。
那块嵌在底部的【火源石】，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股子暴烈的火气突然窜了起来。
青蓝色火焰猛地一高，险些就要冲破第五档的限制，直冲而上。
一旦越界，前面的药性全毁。
赵尘眼皮一跳，精神力的那根“线”骤然绷紧。
他没有撤手，反而更加深入。
左压火，右引药。
两只手仿佛分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
一股力量操控着挡板，死死卡住火头上升的空间。另一股力量则牵引着炉内的药液，让它们在这个狭窄的热度区间内剧烈翻滚，强行磨合。
疼。
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钻进来。
这是【精神力】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这股逆乱的火气就会彻底失控。
“还真是难度翻了数倍，不愧是【入品丹药】的炼制。如果【玲花宗炼丹术 白篇】不是无限接近圆满，和拥有精神力辅助，根本不可能炼制得了。精神力的消耗更加是海量，90往上的精神力往上，都支撑不住！”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赶紧服食一颗【凝神丹】。
虽然此丹已经无法提升他的精神力，但【凝神丹】的回复还是有一定效用。
赵尘咬紧牙关，死死锁住炉膛中央的那一团混沌。
在那里，五种颜色的药液正在疯狂碰撞，试图分出胜负。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是紧绷到了极限的琴弦，终于被拨动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变了。
那些杂乱无章的火苗，变得条理清晰。
每一条火势的走向，每一个温度梯度的变化，不再是需要他去猜测或强行控制的模糊概念，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数据和线条，直接铺陈在他的感知里。
不用摁了。
不用猜了。
“这是……是……”
赵尘手上的动作没停，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挡板轻轻一推，火头顺势落下。
药液轻轻一搅，色泽便趋于统一。
一切，都顺手得不像话。
面板的微光在他意识深处闪烁：【玲花宗炼丹术·白篇】99/100 → 100/100（圆满）。
刚才一刻，圆满了！
难怪突然变得轻松而游刃有余。
巨大的压力和巨大的消耗，这种激烈的身心和精神力的磨练，让他身心疲惫和精神难受，但也让他收获巨大的好处！
【玲花宗炼丹术 白篇】在99/100的时间不长，经过刚才炼制【入品丹药】一番繁杂而紧张的操作，发生了突破。
紧接着，又是一道流光划过。
【精神力】92 → 97
这种明悟来得太快，太猛，让赵尘有一瞬间的恍惚。
【精神力】也涨了5点，达到97！
显然不是服食【凝神丹】的原因，而是刚才大量的精神力运用，令到他精神力得到锤炼，从而急涨。
直到那团五色药液彻底融合成一种深沉的黑红色，他才回过神来。
“果然……哈哈哈……”
他嘴得要笑歪了：“梅花香自苦寒来！历经多少的艰辛，有就多大的收获，古人的经验总结就是牛逼！”
因为这突然的突破和精神力急涨，他操作起来稳而快。
丹炉内的药液在有条不紊的结合和叠层。
接下来，就是一个时辰后最关键的一步。
【五行蛇血】。
来了！
到了最后投入【五行蛇血】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取过案角的玉管。
拔开塞子，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
暗红色的血液在其中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一炉只需要三分之一的份量。
赵尘将炉火调至第七档。
武火。
这一档火，讲究的是“快而不急，烈而不散”。
只有在这种特定的高温下，蛇血的霸道药性才能被完全激发，同时又能与之前的黑红药液完美交融，形成最后的丹胚。
他将玉管倾斜。
一丝细如发线的血液，缓缓流出，滴向炉口。
就在血液离开管口的刹那，异变突起。
可能是因为前面火气稍微大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
那一滴落下的蛇血，并没有融入下方的药液，而是在空中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红雾，瞬间弥漫了整个炉膛。
腥！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味，顺着炉盖的缝隙喷涌而出。
赵尘脸色一变。
若是普通药师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会选择立刻熄火或者加大力度冲刷。
但在这一刻，白篇圆满带来的直觉告诉他：错了。
此时灭火，满盘皆输。
此时猛冲，药性尽毁。
唯有稳住。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精神力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掌控力。
97点的精神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个炉膛内部。
他不看，不听，不闻。
全凭脑海中的情报反馈。
八条火脉，在这一刻仿佛连通在了一起。
原本躁动的火气，被这股强大的意志强行压制下来，重新变得柔和，均匀。
那些炸开的红雾，在火气的托举下，没有消散，也没有沉淀，而是悬浮在半空，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