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招后,赵尘被一连串的急促攻势,逼得靠向兵器架方向。他知道自己不该往哪儿退,可知道归知道,但不退就是要被白小夜轰中。
这叫战斗中的“阳谋”。
你知道这样不行,但你无能为力,只能照做。
由此也见到白小夜在战斗的掌控力和战斗的智慧,远远高于他。
四十二招,赵尘终于避到尽头。
眼看白小夜就要劈落他的头顶,他咬牙一拼,随着出拳的拳势,往前反方向窜。
掌风擦着耳根过去,耳朵“嗡”地响了一声。
“好胆色!”
白小夜见他竟然险中求生,从缝隙中逃出去,不由赞一声。
第四十五招,白小夜一步抢进,双掌交叠,往他双臂上一按。
“蓬。”
力道像一堵墙推过来,透进骨头里。
赵尘整个人倒退了七步。
第七步的脚后跟撞上了兵器架。
“哐当——”架子上的刀枪棍棒哗啦啦倒了一片。
他一口血涌上来,咬了咬牙,咽了回去。
一杆长枪滚下来,“当”地砸在青石上。
白小夜的拳头再次轰至。
他无力再避,人整个被横击飞出,重重跌落不远处。
“五十招。”
白小夜收手,站在场地中央,淡淡地看着他。
“比上次表现好得多。”
“这套新学的身法不错,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风影随行】。”
赵尘坦然点头,既然对方认出来,没必要否认。
白小夜一声叹气:“可惜——”
“境界不够!”
赵尘放下发麻的双臂,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筋骨境’终归达不到“内腑境”的距离,这中间阻隔的距离,是品质上的差距。
白小夜难得正色起来。
“你的境界已经摸到【内腑境】的边缘,差的不是招式,是破境的契机技巧这东西,到这个份上,再花哨也抹不平境界差距。我那一掌要是实打实,你双臂骨头这会儿就得断。”
赵尘活动了一下手腕,腕骨发酸,指节也胀:“多谢指点。”
“谈不上指点,你提高实力,我也有个对练的好手不是?”
白小夜把短褂披回肩上:“下回再来,我相信你会有大进步!”
赵尘把散在地上的刀枪一根一根扶起来,摆回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结束后,他向旁观的两精英学员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背影瘦削,脊背笔直。
其中一位学员道:“这药师挺有意思,可惜只是个【炼筋骨境】。”
赵尘听在耳内,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冲进【内腑境】!
这一口气,他咽不下去。
………………
李雨萱站在长案后头,面前摊着账册,手里一支细笔,在认真对账。
“李掌柜。”赵尘规矩地喊了一声。
“赵主事。”她回复同样规矩。
赵尘把货单递上去,又把藤筐一个一个搬下来。
赤背蕨、阴地草、鬼笔菇,拢在干燥的油纸上。
李雨萱放下笔,走过来,蹲下身子,一格一格地翻。
她检查仔细,翻到第三格,拈起一株【赤背蕨】,对着光看了看叶背的茸毛。
赵尘解答道:“这批蕨,是【阴坡】背光那一片采的。”
“你认得出来?”
“叶背的茸毛密,颜色偏青。向阳的赤背蕨,不长这个样子。”
李雨萱道:“成色不错。”
她又抽查了两筐,把数目一一点清。
“数目对上了。”
她将最后一筐盖上油纸,语气松了半分:“这批货成色好,老周头说你亲自跟的队。”
“药师本分。”
李雨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一张平静的脸上找什么东西。
她没找着。
她提笔在账册上画了一个勾:“去吧。”
赵尘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后头极低地传来:“赵尘。”
他停住脚。
“我父亲生前说,你是个有分寸的人。”
“别让我失望。”
赵尘没有回头,似是没有听到。
——
一进家门,就见到灶上的火正旺。
“尘儿回来了。”
砂锅咕嘟咕嘟响着,一股鸡汤的香味漫出来。
他娘亲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咸淡,才搁下活儿。
“你这趟进山,吃了不少苦吧,又黑又瘦,下巴都尖了。”
“嗯,这段时间太忙了。”
她把碗端过来,往里头堆了三大块鸡肉,又添了一勺汤:“身子要紧。”
“你爹那时候也是这样,一忙就忘了吃饭。”这句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停住了。
屋里一时没声,只有砂锅在响。
赵尘握着筷子,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那几根白发。
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你爹那几年,也是天天不着家。”她低着头,声音很平。
“后来人没了,每天我还想着,又去哪里玩得忘了这个家,不知道明天记得回来不。”
赵尘没有答话,也不知道怎么答。
灶膛里的火,映着母子两个的影子。
苏婉清这才像是想起来什么,转身从灶台边摸出一只小布包。
“前两日有人送来的,说是你在外头买的补药,我给收在柜上了。”
“嗯。”
赵尘接过来,随手放在身侧。
里屋的帘子一掀,赵灵跑了出来。
十二岁的丫头,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丝带。
她手里捧着一样东西,跑到赵尘面前,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哥。”
“怎么了?”
“你……你先别看。”
她把那东西又举出来,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
袖口那里,原本勾破的一道口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的一排针脚。针脚歪歪扭扭,走线却结结实实。
赵尘伸手把袖子接过来,翻到里头看了看。
口子勾得极长,从袖口一路扯到肘弯。
这一排针脚,少说缝了小半个时辰。
“你缝的?”
“当然,我可心灵手巧呢!哪像你说的,天天是个假小子!”
赵灵的辫梢一甩,眼睛亮晶晶的:“我缝了三回,头两回都缝歪了,拆了重来。”
“哥,我缝得好看吗?”
赵尘把袖子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好看。”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比城里绣坊的还好看。”
“那当然。”
赵灵得意地一扬下巴,又忽然压低了声音。
“哥,你下次进山,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娘亲前几天夜里老是起来,站在院门口看。”
赵尘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好。”
小姑娘这才满意,抱着缝衣的笸箩回了里屋。
帘子落下,屋里又静下来。
…………
他娘亲以死相逼,禁止他练武。
如果是其它的事情,赵尘都会不打折扣的执行。
但是偏偏这个不行。
他不是不孝,而是做到孝而不愚孝。
他抽出王玲珑留下的那本【控火三十六法】,翻到第一页。
“一线微调,气生于念,火应于气。”
这句话他抄在纸上,已经翻过十几遍。
念头生得慢,气就接不上;气接不上,火就散。
但他不敢练,因为上次练的时候,他明显感到危险。
正如王玲珑所说,要有极高的【精神力】,才有学习这门丹术的资本。
他目前【精神力】尚且不足。
当夜,丹院门外来了个武院的学员。
“赵药师!”
“老韩的运炉队,昨天晌午已经过了【黑泥泽】!”
“一路顺当,明日到青阳城,卢执事让你作好准备!”
赵尘送走伙计,舀了一瓢井水,慢慢净了手。水凉,从指缝里淌过去,带走一手的药气。
他在案前坐下,把那一管蛇血、十七味药材、一块火灵石,在心底过了一遍。
将炼丹的过程再次过一遍腹稿。
即使这几天,他已经把这些步骤重温无数遍。
万事俱备。
只等炉到。
在焦虑的等待中,丹炉终于运到。
一辆蒙着油布的板车停在院墙下,四个学员围着,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刀。
车旁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差人,靴帮上糊着干泥,正捧着大海碗灌水。
见赵尘进来,他把碗一搁,抹了把嘴。
“赵药师?”
“老人家是?”
“姓韩。”老韩递过一张单子:“【浮黎城】丹器街的出货单,器师行验过印。黄级下品炉一口,九百两。”
赵尘接过单子。
朱印、编号、器师行的花押,一样不少。
他把单子上的编号默念了两遍。
癸—三一七。
老韩领他到板车前,掀开油布。
一口杉木箱,四角包铁,箱盖上贴着两道火漆封条,红得发亮,压着器师行的印。
火漆完整,印纹清晰,没有一处磕碰翻卷。
“开箱。”
学员搬来撬棍。
一鼎黑色丹炉,出现在眼前。
乌黑炉身,三足,圆腹,顶上压着一只严丝合缝的炉盖。炉壁比丹院里那口旧炉厚了不止一倍,乌沉沉地压手。侧面铸着一个小小的凹字。
癸—三一七。
对上了。
赵尘俯身,指节在炉腹上敲了两下。
“咚、咚。”回声厚实,不空。
他又揭开炉盖,探手进炉膛摸了摸。膛壁平整,内里盘着八条浅浅的槽,从底往上走——引火的【火脉】。八条【火脉】,是【黄级下品炉】的规矩,不多不少,槽口磨得匀净。
旧炉只有三条【火脉】,粗糙而散杂,火气一进去就四处乱撞。
这口炉的八条细而匀,火气绕着走,火头就稳。
“怎么样,赵药师?这一路上,老夫白天黑夜,都不敢闭眼,生怕出了错”
赵尘直起身,把炉盖扣回去。
取出一封备好的银子,五十两,递过去:“炉款早已付讫,这是给老人家的脚力钱。”
人走院静。
赵尘细细地抚摸着炉身,好像把它的里里外外,每一处样子都记在脑海里。
接下来,就是第一次炼制【入品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