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身材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青长袍，像落第的书生。
面相清癯，三十岁上下，颌下无须，眉眼疏淡，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骨是乌木的，扇面泛着暗沉的火光。
最让赵尘心头一沉的，是这人的气血。
沉、凝、厚，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内腑境！
“【红莲教】巡察使，顾行。“
那人自我介绍，语气客气得像在赴宴：“三长老办事不力，堂主命我来看看。没想到来得巧，赶上了一场好戏。“
他目光从铁蜈的尸体上扫过，又落在赵尘身上，停在赵尘脚踝的伤口处。
“中了腐骨毒丝，又自剜了一刀。“
顾行摇了摇头，折扇在掌心一磕：“这仗，不太公平。“
“你要替铁蜈报仇？“
“谈不上。“顾行笑道：“铁蜈自己蠢，死了活该。我只是想看看，【百草堂】背后这位高手，到底什么成色。“
话音落，人已到。
赵尘只看到灰影一闪，胸口便挨了一记。
【龟术】气盾张开，“砰“地挡住了七成，但余劲仍震得他倒退三步，胸口一甜，咽下一口血。
快。
比白小夜快。
白小夜的拳是快如闪电，顾行的折扇是快如鬼魅。
对方是【内腑境】中阶！
你看不见他出手，只看见扇骨在眼前一晃，劲力就到了。
赵尘的【风影随行】被逼到极限。
他不敢硬接，只能闪。
第一扇，风影横移两尺，堪堪避开扇骨的劈点。
第二扇，顾行变招，扇面一合，变成短棍，横扫他腰间。
赵尘【龟术】气盾硬挡了一下，气盾被震出一道裂纹，整个人被推退一丈。
第三扇——顾行的气血全面爆发，【内腑境】中阶的劲力压得赵尘喘不过气。
折扇点在他肩头，“咔嚓“一声，【龟术】气盾彻底碎裂。
赵尘闷哼，借力倒退，退到庙门口。
左肩和右脚踝都在钻心地疼，【腐骨毒】的余劲还没清干净。
顾行没追。
他站在原地，折扇一展，扇了扇风，像在赏月。
“【内腑境】初阶，能挡我三扇，【百草堂】藏龙卧虎，是有几分成色的。“
“可惜——“
他合扇，往前迈了一步。
“差了一阶，就是差了一道天堑。“
两人拳来脚往，再拆二十余招。
顾行的折扇招招抢攻，扇骨点向周身大穴，扇风劈处，连庙柱上都留下一道道白痕。
赵尘却没再像开头那样被压得喘不过气。
【风影随行】贴着扇风走，对方快，他便也快；
【龟术】气盾一次次撑开，硬吃余波；野狗出山、青龙出洞，拳劲从扇影的缝隙里钻进去，竟逼得顾行连退了两次。
——【内腑境】初阶对中阶，差是差了一阶，可这一阶，不是不能打。
“有几分硬功夫。”
顾行收了笑，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他一扇横劈，扇骨间陡然爆出一股浑厚内劲，比先前凌厉了三分。
赵尘气盾一挡，“砰”地被推退三步，后背险些撞上供台。
就是这一退，他眼角余光扫到了供台腿上的李雨萱。
念头一转，赵尘不退反进。
左手一扬，三枚【飞翼刺】品字形射出，直取顾行面门。
这一下近在咫尺，来得又刁又快。
顾行折扇一旋，“叮叮”两声，两枚飞刺被扇飞；第三枚却擦着他手腕划过，拉出一道血线。
“嗯？”
顾行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伤口，眸光一冷。
就这一息，赵尘已经欺到供台前。
【飞翼刺】一切，割断李雨萱身上绑绳。
“想走？”
顾行冷哼，折扇化作一道灰影，点向赵尘后心。
这一扇又快又狠，封死了他左右所有退路。
赵尘听见了身后的风声。
他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
全身气血在这一刻尽数灌入右臂，【龟术】气劲反裹在掌锋之上，他猛地拧腰转身——
【磐裂】！
掌与扇，在半空硬碰。
“砰！！”
一声闷响，气浪炸开，供台上的香炉、牌位被震得跳起，翻了一地。
顾行只觉一股刚猛无比的劲力顺着扇骨直撞进来，胸口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五步，虎口发麻，折扇险些脱手。
赵尘更不好受。
对方中阶的内劲震得他右臂骨头咯咯作响，半边身子都木了，一口血再也憋不住，喷了出来。
可他等的就是这一震的空档。
他一把将李雨萱抱起，【风影随行】催到极致。
整个人化作一道影子，从庙墙塌了半边的缺口窜了出去。
几个起落，便没入了乱坟岗的夜色与枯草之间。
顾行捂着发麻的手腕，快步走到缺口边。
夜色沉沉，哪里还有人影。
他盯着那片荒坟看了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百草堂】的人……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信号筒，往天上放了——红色的烟火。
夜空里炸开一朵艳丽的小花。
然后他捡起供台边的一只包袱，铁蜈的随身之物都在。
翻出铜牌和那封信，收了起来。
“【青阳城】这潭水，比我想的深。“他轻轻自语了一句，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翌日一早，有杂役前来敲门。
“赵主事，孙先生让我来报告，说李少掌柜回来了！让你过去！”
“嗯。稍等一下我就过去。”
赵尘关上门，回去后再吞服一颗【清於丹】。。
【腐骨毒】比他想的更阴损，解毒丹只压住了扩散。
昨晚回到之后，他用小刀剜掉腐肉，敷上自己配的解毒散，再用布条扎紧。
等到现在，伤口终于感觉好多了。
至于李雨萱，自然是自己趁她昏迷之下，将她扔在她院子前。
一会儿，他来到李雨萱所住的家属院子。
“是早上侍女开院门，发现的。掌柜处于昏迷之中，刚刚才醒来。”
“我问过了，只知道抓她去的是【红莲教】的三长老铁蜈。救她的人，她说昏迷了过来，不清楚是谁？”
赵尘想装个样子，说要进去见见她。
岂知孙先生面色尴尬道：“掌柜说，她想歇息一番，平息情绪，谁也不见。”
“……”
赵尘心里骂道：她只是不想让我见而已。
除了自己，其它人没有资格见她，所以她还用得着交待不见谁？
他转身回了丹院。
两天后，【红莲教】三长老铁蜈被杀，悄悄在青阳城传了开来。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杀虎军】。
“消息是真的，由【红莲教】内部传出来。听说上面空降一个巡察使，专门处置此事。”
“铁蜈不仅在【红莲教】位高权重，更是不久前晋身【炼筋骨境】。”
“能杀掉他的人，决不简单。”
“【红莲教】活该，谁让他们行事肆无忌惮，招惹一堆仇家。”
第二个反应的，是青帮和苏家。
苏鹤年收到消息当天，邀约了【青帮】的屠横江。
两人在茶楼里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都没说话。
但当天下午，【青帮】的码头就开始收编【红莲教】原来的地盘——不是抢地盘。
苏家没动，但苏鹤年让人去【百草堂】掌柜送了一盒上好的金创药。
“听说李掌柜受了惊。这药治外伤是一绝，给李掌柜用。“
孙先生收下了药，没多说。
第四个反应的，是【青阳武院】。
卢燕听到消息时，正在演武场看学员练枪。
她愣了一下，回头问身边的侍从。
“铁蜈？那个【红莲教】三长老？“
“是。城西乱坟岗那边出的事。杀虎军已经确认了。“
卢燕沉默了一会儿。
“【百草堂】那边呢？“
“李雨萱被人绑架过，被救回来了。“
“谁救的？“
“不知道。百草堂对外说她从来没有失踪过，勿以讹传讹。“
卢燕没再问。
她知道【百草堂】背后有人，一直知道。
虽则不清楚是谁，但只要他还愿意帮【百草堂】，武院的丹药就稳了。
“明天的对练，照常安排。“
………………
两天后，赵尘如约来到了【青阳武院】演武场。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和铁锈味。
卢燕早已等在那里：“你已经休息多日，是时候开启第二批的合作。”
“第一份药材上次用完。要搜集材料，需要时间。”
“你们【百草堂】没有？”
“有大部份，但还是缺少一些。”
“那你得给个大约时间？”
赵尘皱了皱眉头，对方怎么如此迫切。
“这个我无法保证，只能说尽量。”
“这样，凡是丹方上的药材，你都购买下来。我们武院长期需要此丹，不怕浪费掉。为避免你不够银两，只要你购下的材料，武院可以提前垫资。后面丹成之后，再结算。”
“没问题。”
卢燕将一个小包裹扔给赵尘：“这是你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