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营外的草稞、石头、雄黄绳边一窝窝的小虫,都像被一盏看不见的灯照过,轮廓浮起来。全黑的环境里,别人是盲的,他独明。
这是【精神力辅助】的第一样好处。
第二样好处,是隔几丈远搭一下,便能感知活物的气血走向。
他这一缕精神力还没凝出神识,【寄视法】只能搭个大概,可即便是个大概,也够用了。
蛇虫的气血走向跟人不一样,人是逆顺交替,蛇是冷血缓行,一眼便能分辨。
这一夜,他探巡三回,并没有发现。
说明【水槽帮】今夜没派人来摸营。
他正要收回视线,雄黄绳外沿一道极细的“沙沙”声,不像风吹草。
一条窜行的青影从雄黄绳边绕开。
绕开。
不是被雄黄逼退,是自己绕开。
寻常野蛇遇雄黄,要么转头要么僵在原地,这一条小青蛇竟像认得路,贴着雄黄绳外沿滑了半圈,找了个绳头松的地方,轻轻一钻,进了营地。
赵尘的视线搭在蛇身上。
这条蛇的鳞色比寻常青蛇深,鳞边带着极淡的一缕五色光。
他借着龟息把气血压到几近于无,风影半尺,整个人贴地潜出帐篷。
黑暗里,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地面绕到那道青影前。【风影随行】这一门身法,发劲于脚底涌泉,借力于呼吸,横移时气息不能断。
他的【风影随行】只练到27/100,半尺一挪,挪得极慢极轻,但够用。
铁碗早已在手里倒扣着。
“啪”的一声极轻,铁碗扣在地上,碗沿压进土里半分。
蛇在碗下“嘶嘶”地扭。
他打开一条碗缝,指节一用力,捏断蛇颈。
碗掀开,蛇尸软软地垂着。
铁碗在地上抹了一把,扣回原处。
整个过程没响过一声,连睡在两步外的赵胜杰都没动一下。
次日天亮,他只对老周头说了一句。
“昨夜有条野蛇钻营,被我用药碗扣住扔了。雄黄绳还得再加一层。”
老周头没多问,只“嗯”了一声,让大威再加一道绳。
赵尘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这条蛇只探路不带杀气。
蛇的主人是在搜索他们的位置。
养蛇的主人,知道有人进山了,派蛇来看看是谁。
看了之后呢?
第三日正午,抵达【阴风坳】。
坳子地型逞“T”字形,从两侧转入后,右转直角,即是一条直直的坳口。
两侧陡崖夹峙,壁上爬满了青苔,阴风习习。
吹得人脊背发凉。
【五色瘴雾】左一团,右一团,在头顶上起起伏伏。
一只鹞子斜斜掠过雾层半空,半途一僵,直直坠下来,砸在滩前的碎石上,再没动过。
滩上散着狐狸、山鼠的青黑尸体,早干透了。
老周头让队伍停在坳口外半里,蹲下点了一锅旱烟。
“阴生药就长在坳子外围这片阴坡上,赤背蕨、阴地草、鬼笔菇,采够就回归。”
赵尘道:“不急。要在这里留个两天时间,你们先采药,采完药我们再行动。”
“我先去踩一踩点。”
老周头想了想,道:“【蛇回洞】凶险,也许探完我们得赶紧逃离,所以我同意赵药师的意见。但是踩点的事,还是由其它人去。”
“……”
赵尘无奈,道:“还是算了。等你们采完药,再去踩点。”
老周头几人当然同意。
“那赵药师、赵护院你们先留在此地,扎好帐篷,老头我领他们去采药。”
几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把帐篷扎好。
再垒好灶煮饭,填好肚子后,老周头领着采药队出发。
赵尘站在坳口,往深处远顾。
【蛇口洞】往前走,大约一里地。
越往深处,雾障压得越低,视线根本看不清。
“这片地方真的很多蛇群!”
就在刚才他散发精神力,不远草丛就发现蛇的影踪。
不过,都是杂蛇,没有所要找的【五行蛇】。
……
傍晚,【水槽帮】的队伍抵达坳外。
冯三笑呵呵走过来,一张圆脸热情得像见了亲戚。
“赵药师,巧啊巧啊,怎么走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客套话说了三句,话锋一拐。
“赵药师有所不知,我们帮里这位燕供奉,旧疾缠身,非得洞中蛇血做药引不可。巧就巧在,我们手里有洞内的路线图。赵药师若是肯结伴同行,咱们一路进去,彼此有个照应。”
软里带着刺。
他指向那位披着黑披风,只露出双眼的神秘人。
冯三又不咸不淡地补上:“这深山老林里,采药队并不可靠。万一真遇险,到时你也出不去。”
赵尘低头谦辞,里带着点年轻人的犹豫。
“冯执事好意,赵尘心领。只是我手无缚鸡之力,这洞里瘴毒浓稠,极其危险,我就不拖累你们了。”
“哎,赵药师客气。”冯三笑着把他肩膀一搭,又收回去:“供奉的事要紧,我们有洞内路线图,足够实力护你安全。赵药师只管跟在后头,拿您要的蛇血,我们办我们的事。”
赵尘心里门清。
燕供奉不是病,是邪功要冲关。
冯三话里那句“蛇血做药引”的,听着一本正经,实则跟夏衍在黑市上说的那句“五行蛇血是阴毒功夫的药引”对得上。
【水槽帮】人多势众,自己这边只是身手较灵活的采药人,硬拒相当于翻脸。
在【青阳城】,他可以不顾忌冯三。
但在这荒山野外,这是不智之举。
于是顺水推舟。
“既然如此。赵尘就沾冯执事的光,同行便是。只是赵尘不通武艺,进得洞去,万事还仰仗冯执事和燕供奉照应。”
冯三笑得脸上的肉一抖一抖:“好说好说。”
赵尘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的迟疑:“只是有一事,我要的蛇血,得自家亲手活取。这味药引活取和死取效果相差甚多,到时盼见谅。”
“这个自然。赵药师的本分,我们哪敢插手。”
冯三应得爽快,他这个药师是个随时能收拾的软柿子,随他怎么弄都行,不必为此先坏了和气。
赵尘的目的,就是要让冯三觉得他软,觉得他怕,觉得他离不开【水槽帮】的保护。
一个怕死的年轻药师,是最好的伪装。
“那明天一早,我们等你。”
赵尘目送他走远,眸光沉了沉。
不久,老周头一行回了来。
他们倒是出师顺利,药篓装得满满的,丰收而归。
赵尘将刚才冯三的约定告诉众人。
老周头坚决道:“不行。【水槽帮】的人居心叵测,赵药师你不能与他们同行。”
“你们采药队留驻此地,我和赵护院两人与他们同行。”
毕竟,这是他个人的事,采药队不相关。
所以他并没有让【采药队】冒险。
以他【苟】字当头的性格,放在之前,他是不会冒这个险。
但是,他已经将【水槽帮】这行人的境界判断出来,最高的是那个燕供奉。
——炼筋骨境中阶的境界。
如无意外,对方无人能伤得到他。
更有利的是,对方在明,他在暗。
安全性达到九成。
老周头见他意志坚决,也是无奈同意。
毕竟赵尘是【百草堂】的主事人,算是他生意上的上级。
翌日一早,【水槽帮】从另一个地方走了出来。
“怎么样?赵主事,我们进去吧!”
冯三只是瞥了采药队一眼,招呼都懒得打。
老周头和赵尘约定日落不见人出来,即刻带口信回城,交给孙先生和武院李船。
【水槽帮】一行向着雾障深处的【蛇回洞】出发。
赵尘和赵胜杰走在队伍的中间。
迄今为止,他不明白冯三为何非要邀自己进【蛇回洞】。
他自己一行明明就可以探险,为何从城里就邀约自己同行?
自己能帮助他们什么?
引路的,是【水槽帮】雇佣的一名山里猎户。
燕不归斗篷压得低,走在前面。
如果之前只是远远观察,那此刻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发出的某种气息,令到附近的蛇虫迅速的飞逃。
人还没到,前面的杂草发出【簌簌】的摇晃,藏在里面的蛇类惊慌逃窜。
队伍的其它人习以为常,脸上没有惊讶表情。
赵尘走在他身后三步,眼神低垂,像在数脚下的石头。
在雾障地绕行一柱香时间,来到一处巨大的狭洞。
“这便是【蛇回洞】”引路人介绍道。
赵尘忖思,药不归明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为何要画蛇添足,雇佣个猎户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