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槽帮】的队伍,忽急忽缓,始终保持着距离。
老周头等人作为老手,自然知道,这是盯梢的走法。
——既怕跟丢了,又怕跟太近惊着了人。
宿营是在傍晚。
官道边一处旧驿亭,半边顶已经塌了,老周头挑了背风的那半边扎营。火堆生起来,大威叉着铁叉在火里烤干粮,夏保默默地在另一边削一截木楔。
赵胜杰靠着骡背,刀横在膝上,眼睛半阖。
赵尘借着火光,思考着最近遇到的这些事。
【水槽帮】投靠红莲教,为追查几个重要人物之死,【红莲教】盯上了【百草堂】。自己不在,孙先生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李雨萱这种是未经风雨吹侵的温室里鲜花,她是依靠不了一点。
【百草堂】是他的大本营,不能丢。
诡异的是,【水槽帮】跟着自己进大龟山,有何目的?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我?趁我进入大龟山,要对我动手?
“胜杰,码头上近来【水槽帮】还抢食么?”
赵胜杰眼睛睁开,答道:“不抢了。这半个月,安静得反常。”
“反常?”赵尘声音里带着点拿不准的疑问:“码头上肥得流油的那几处活计,他们不抢?”
“不抢。”赵胜杰刀柄在膝上一转:“像在憋什么大事。”
赵尘“嗯”了一声,把这事在心里记下。
火堆跳了一下,他借着火光检查马车上的避毒家什。雄黄绳、避毒丹、封血玉管、铁钩、火折子、山泉泥、麻沸散、驱蛇药粉、铁碗、玄铁丝背心,一样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在。
夜风里,远处【水槽帮】的营火隔着三四里。
那边一点声响都没透过来,连马嘶都听不见。
赵尘知道,那是行家扎营。
——会扎营的人,连马嘴都给套上了。
老周头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道:“赵药师,【水槽帮】这支队伍看着不像跑商的。”
“怎么说?”
“跑商的人,晌午得歇脚喂马。他们从出城到现在,没停。”
后面赵胜杰靠上来,认同道:“赵药师,那队人里有个裹斗篷的,我瞧着路子不对。”
“怎么不对?”
“马过水洼,蛇虫避道。我以前在【血湖】边上见过这种人。修炼的功法带着蛇腥气,虫蛇闻了就跑。”
赵胜杰不愧是经验丰富,竟也看出蹊跷。
“嗯,今夜得小心些,安排好巡夜。”
赵胜杰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一下,往【水槽帮】营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阖上。
这一夜,两边都没人摸营。
都警惕着对方,又都装作不知道。
一夜无眠,安然度过
到了晌午,队伍终于到达龟山脚下的王家村。
老周头将车上的货物运回村子:“赵药师,老头先把东西运回去。你在这歇息一下。”
“嗯。”
赵尘再次来到【百草堂】的驻地,一眼见到大棚前的老药聋。
此时的老药聋再没以前懒洋洋爱理不理的模样,小跑地过来,老脸堆笑:“主事,你怎么来了?”
以前,赵尘只是药师,他可以态度冷淡。
但现在是【百草堂】的主事人,掌管着他的饭碗,他哪敢再放肆。
“来看一下驻点的情况。最近收药有遇没遇到问题?”
他来到里面位置,一把坐落:“最近【百草堂】想削减人手,说这个驻点没有作用,正在商议要把这个驻点撤销,以减少开支。”
老药聋面若土色,他这把年纪,就靠每月200文月俸养家糊口。
一旦没这份活儿,他全家得饿死。
“赵主事,我们驻点一向……”
赵尘端起桌上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喝了一口凉茶,茶梗在碗底沉浮。
“一向什么?”
老药聋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
“……一向本分勤勉!从没短过斤两,收上来的药材哪一捆不是晒足了日头、拣净了杂草?撤了我们,店里下来谁去接待。山里的药农有上等的货,别的药铺就抢了去,那怎么办!”
他越说越快,老脸透出几分急赤白脸的红。
“起来说话。”
老药聋没动,两只枯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
“主事,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可还有好几户人家指着这份小钱养家糊口。您要是能在药铺说上一句话……”
“【百草堂】要撤驻点,图的是省钱。省钱的法子很多,不一定非要砍人头。”
老药聋猛地抬头,眼里那点将熄的火苗又蹿了起来。
“您、您老的意思是……”
赵尘没答他,只问:“这个驻点每年经手的药材,值多少银子?”
老药聋愣了愣,扳着手指头算起来:“我们的权限只限采购【普通药材】。春上收柴胡、半夏,夏里收茯苓、黄精,秋后收最重的那一担五味子……满打满算,一年总在一百两上下。”
“一百两的进出,其它不说,仅你们的年俸就需要消耗十两。另外,这里的护卫是直接从城里调来的,他们也是需要花费。”赵尘屈指装模作样数着数,道:“这笔账表面看,好像不值得。但是……”
老药聋张着嘴,越听越糊涂。
“究竟是该削还是不该削?”
赵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驻点的事,我回堂里再说。你先把近三个月的收药账目取来我看。”
老药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去翻那口上了锁的旧木柜。
很快,他抱着一摞册子过来,放在桌上。
赵尘翻开最上面一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收药的斤两、成色、银钱。
他的目光一行行往下走,问:“你方才说的那几户人家,姓什么?”
“姓孙、姓陈,还有一户姓周,住在附近【青石坳】,是老头子的同村。”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张青云药师,是什么时候?”
老药聋一怔,这话题完全猝不及防。
他回忆好一会道:“约莫是三个月前,当时他和陈风药师一行人,从【血湖】里出来。说准备回归青阳城。但后来,不知道为何。这一队人,又转首重新赶往【血湖】。”
“往后,就没有再见过他?”
“嗯。”老药聋不知道他为何问起此事。
“这样吧。如果三个月内,你们若是打听到张青云药师的消息,并回报【百草堂】,它可以保留。若是没有任何消息,那这个驻点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
“明白了吗?”赵尘淡淡道。
这相当于说,这个驻点的意义在于情报功能。
收购药材这点功能,其实已经没有价值。
老药聋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明白意思。
“是,明白。”
赵尘道:“另外,和我重点关注今天那支【水槽帮】的队伍,记录其行踪。”
“是。”
————
晚饭时,赵尘向老药聋打听了两个地址。
并记了下来。
第二天,队伍集齐。
除了赵尘和赵胜杰,老周头那边带了五个人,都是老熟人:大威、夏保、还有上次被蛇咬伤的小石头,剩余两个采药人也参加上次长情溪之行。
因为山路陡峭,所以只带上一匹骡子载物。
七人都是步行进山。
“我们首先前往白雾崖,然后再往【阴风坳】,两者大约有一天的脚程。”老周解释目标地。
“在这里到达【白雾崖】,我们走的是山道非常难走,大概要走三天时间。”
峰峦层叠,障雾环绕。
一行人不停的攀峰越崖,又不停下峰落谷。
期间遇到不少的野兽,在老周头这种老手率领下,都一一躲过。
随着往里深进,山径熟悉起来。
上次,他进入白雾崖,寻找【凝气霞根】幼株,就是走这条山径。
“不知道老雕、喜妹、还有熊三生活得如何?上次和他们组队,合作还挺愉快的”
晚上,他们找了个靠溪边的地方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