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天的赶路,入夜,扎营。
后半夜依然是赵尘当值。
他盘膝坐在里侧的一块青石上,背靠石壁,面朝营地。
龟息一起,胸口那口气慢慢沉下去,心跳压得几近于无。
营里火堆的“噼啪”声,小石头的磨牙声,骡子偶尔一记响鼻,都清清楚楚进到他耳朵里。
“这种深山野岭,放在前世,给水缸我做胆子,也不敢露营。环境逼人呐!”
他闭上眼,【精神力】顺着视线往外伸探。
这一缕精神力甩了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搭在营外的草稞、石头、树桩上。
他的精神力最多能延伸到250米,一旦超出这个距离,便失去感应。
他在到处找增强【精神力】的法门,可惜除了效用已经微弱的【凝神丹】,找进一级的丹药或者丹方非常艰难。
西北风,夹着一丝极淡的腥气,散得快,闻不真切。
他微怔,没有沿着气味去追。
“大龟山里,各种怪东西。能不招惹,就决不招惹 。”
赵胜杰的伤要熬过今夜,队伍也要熬过今夜。
他把这一缕精神力切断,心里把营地外头的地形又描了一遍。
坡、沟、石墙、退路。
哪一处能藏人,哪一处能横移,哪一处一挪就踩着碎石出声。
描完地形,他把【风影随行】的步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起势,落桩,脚底涌泉那一缕巧劲先起,后脚跟虚虚点地,不压实。
身随风走,影逐人行。
呼吸是线,步子是针,针要穿在线上,线不断,步才能不停。
他上身纹丝不动,只有脚踝在石上极轻地转了一转。
一转,一转。
………………
快要天亮时。
赵尘刚把心神收拢,山坳外头,隔着半里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紧接着,是压得极低的呼喝,一声、两声,混着兵刃磕碰的金铁声。
如果不是有山风,以及他耳力惊人,基本听不见。
“有人在战斗!”
他侧耳听了三息,把外衫掖进腰带,鞋底贴地。
赵尘出了山坳,风影贴地,向着声源疾走。
半里地,他走了小半盏茶功夫。
前面是一片半塌的石墙残垣,墙根下长满乱草。
厮杀声就在墙那边。
赵尘贴住墙根,只露出一线眼睛,寄视法顺墙头搭过去。
青蒙的晨色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一小块惨白的空地。
两个穿制式皮甲的兵卒,正被五六个汉子围在中间。
兵卒身上的皮甲是【杀虎军】的样式,左胸有一块小小的虎头铜扣。
其中一人腿上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带着羽,跑一步,跌一步。
另一个横着刀,把他护在身后,刀刃上已经卷了口。
围人的那五六个,穿的是翻毛短袄,腰里挂着骨哨和短斧,是【玄骨寨】的人!
身上都带着伤,肩头的布条透着黑,走路一高一低,是追了很长一段路的样子。
赵尘认得那皮甲上的虎头铜扣。
【杀虎军】。
“跑啊!”
“怎么不跑了?深山老林里,我看你跑得多远!”
一个匪徒咧嘴笑,短斧在手里掂了掂。
“从【白雾崖】跟到这儿,你俩还真能跑。”
中箭的兵卒喘得像破风箱,靠着墙根,一只手死死按着腿。
“队正……后头还有人……”
“后头没人了。”
横刀的兵卒喉咙发哑:“就咱俩了。”
赵尘的视线缩了一缩。
就在这时,那几个匪徒忽然齐齐往两边一分,让出一条道。
墙影深处,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老熟人,青面獠狼!
骨质面具贴着半张脸,眼窝处挖出两个黑洞,面具边缘的骨茬微微外翻。
腰上悬着一柄锯齿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青芒。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落地却像没声。
比大半年前在【断松岭】那次,对方实力提升很大。
那时候这人的气还在往外散,像一口压不住的火。
现在这口气收了,收得干干净净,藏在皮肉底下。
【炼筋骨境】中阶!
赵尘瞳孔微缩。
从初阶进入了中阶。
这一步迈过去,【筋骨皮膜】整整换过一层,力量、速度、气劲,都不是同一个层面。
“跑得倒快。”
他青面的面具,说不出的狰狞。
“从【白雾崖】东岭一路撵你们,撵死两个,还剩你们两个。”
横刀的兵卒把刀举高了些,声音抖,却还硬。
“玄骨寨的,你们劫杀虎军的斥候,不怕朝廷剿你们寨子?”
青面獠狼“嗬”地笑了一声。
“杀虎军?”
他慢慢抬手,锯齿弯刀从鞘里滑出来半寸。
“【青阳城】这巴掌大的地方,你们沦落到这里,也配称朝廷?你们那位校尉,连大龟山的口子都不敢过去。”
“你们那点人马,被天狼军打得满地找牙,凭你也配在我面前逞威风?”
“我寨子就在山里头,朝廷的刀来砍我啊!”
弯刀出鞘。
青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细线。
中箭的兵卒闭了闭眼,把背挺直了。
横刀的兵卒大吼一声,抢先扑上去。
刀劈到一半,青面獠狼侧身让过,锯齿刀反手一撩。
“当——”
横刀兵卒的刀被挑飞,掌口震得裂开,人往后退了两步,跌坐于地。
血从虎口渗出来,一滴滴砸在碎石上。
“送他上路。”
青面獠狼淡淡道。
两个匪徒提着短斧逼了上去。
黑暗中,一线极细的冷光贴着地的草皮掠出,不带风声。
不成,还得两枚。
赵尘左手一抖,甩手发。
青面獠狼的反应快得吓人。
冷光到近前的半瞬,他感知到浓烈的危险,几乎本能的脖颈一偏,肩头一沉。
那一下避得极漂亮,快得像这具身体本来就该往那边倒。
然而【飞翼刺】的速度远超想象。
“嗤。”
一声轻响。
第一枚刺从他左小臂外侧贯进去,又从内侧穿出来,带出一线血珠。
与此同时,那两个手下齐齐一颤。
扑倒于地。
没有声息。
脑后两个血窟窿,涌出一股股鲜血。
青面獠狼惊怒交集,一双黑洞似的眼窝朝着墙外的黑暗扫过来。
“哪位前辈在此!”
赵尘没有动。
龟息把心跳压到几近于无,连气息收敛干干净净。
青面獠狼嗅了两下。
夜风是从墙那头往这头吹的,血味、土味、草味,都混在一处。
他鼻翼动了动,什么也没嗅出来。
“是哪位前辈藏头掩尾,【玄骨寨】青面狼请求一见!”他捂着伤处,避免鲜血继续往外涌。
没有人回应!
最糟糕的是,以他的实力,竟然无法察觉对方的位置。
四周黑黑莽莽,只有掠过的山风。
如果不是死掉的两个手下,以及肩部的伤口,他只以为是错觉。
根本无人!
剩余两个人手下同样吓呆,看着同伙的尸首,不由地靠在一起,声间发抖。
“三寨主,怎么……么办?”
青面獠狼半边身子开始发麻,握刀的手也有些不听使唤。
对方身手肯定比自己高,而且潜伏在暗处,绝对纠缠不过。
“撤。”
青面獠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个匪徒愣住:“二当家,这两个——”
“撤!”
锯齿弯刀回鞘,青面獠狼转身便走,走得极快,脚下却已经有半步虚浮。
剩下的匪徒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留,转眼没了影。
空地上,只剩两个兵卒,和一地的血。
赵尘又伏了数息,精神力跟失之后,确认对方已走,才慢慢过来。
他额角一层薄汗。
第1步,先把两枚【飞翼刺】收回。
另一枚在青面獠狼身上,他没打算追。
两个【杀虎军】兵卒,只有一个还有气息。
他面如金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腿上的箭杆还插着,箭尾每一次喘气都跟着颤。
形势同样不乐观。
“别动。”
赵尘解下自己的外衫,撕成条。
“我帮你处理伤口。”
他先掐住箭杆,一刀削断,再顺着箭头的方向把箭头推出皮肉。
血“呼”地涌出来。
他一把按住,把止血的药粉倒上去,再用布条从腿根往下缠,一圈一圈缠紧。
药粉掺了麻沸散,兵卒的眉头慢慢松了些。
“水……”
赵尘把水囊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喂进去。
兵卒喝了三口,喉咙里“咕噜”一响,人缓过一口气。
“你……你是什么人?”
他的眼睛终于聚了焦,看着赵尘这张年轻的脸。
“路人。”
赵尘又把一颗避毒丹塞进他嘴里。
“别说话,你腿上这一箭,伤了动脉。”
兵卒含着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不看自己的腿,一把攥住了赵尘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恩人,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们这队人,本来是去大龟山西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