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捕头。”他拱手道:“【水槽帮】的耳目回话,东南西北四门,一夜都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钟平的脸沉了下去。
“四门都没发现?”
“没发现。”
赵尘站在廊下,听着这两句对话。
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对。”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半张残图。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
天亮之后,捕头钟平领着小队,往那魔头原先落脚的几处地方,一处一处搜。
最后,搜到了城角那间报废的当铺。
后院里,找到一行浅浅的脚印。
钟平顺着脚印,一路往城西走。走到一条小巷口,脚印没了。
巷子尽头,是一条黑漆漆的水沟。
脚印消失了。
“他早知道这是一个陷阱!”钟平喃喃道。
谢霆听到汇报,很久没说话。
钟平道:“他装作前往城西的模样,留了一行脚印。实质,……他压根没往城西的计划。”
旁边的人叹息道:“陷阱白白布置了。”
“大人。小的有一事想不通。他好像非常确信,这是个陷阱!难道我们内里出了内鬼?”
谢霆摇了摇头,道:“因为他有某种本事,查验出我们手里那张残图,不是真的。”
钟平一愣:“苏家借给官府的,是伪图?”
“苏鹤年舍得借,但是舍不得给。”谢霆缓缓吐出一口气:“【九棺客】所图的是真物。一张伪图,他看都不用看。”
“他凭什么隔空判断真伪?”
“以前老夫还是在预测,但现今可以确定。此人拥有某种判断宝物真伪的本领,而且不是用眼睛判别。”
后堂里静了下来。
“传话给苏家。”谢霆站起身:“就说,鱼饵没用上。苏家的图,请他收好。”
………
话传到苏府,是傍晚。
苏鹤年听完,捻着棋子的手停了一停。
“没用上?”
“钟捕头说,那魔头压根没往城西去。”
苏鹤年沉默了半晌。
他这辈子做过的赌局,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一回的叫他心里发虚。
借出去的半张图,是临摹的伪本。
真图还在书房的夹层里。
他以为,只要有图就行,真伪不重要,那魔头不接触根本判断不出来。
但是失算了。
“【九棺客】洞破了伪图的陷阱,那他自然知道有真图的存在。……又让那姓赵的药师逃过一劫,这小子真的是命长呐!”
——不对,九棺客知道真图的存在,那他会去哪。
他浑身的寒意涌起。
三更天,苏府的瓦檐上,响了一声。
叮。
叮叮。
门房提着灯笼出去。
月光底下,站着一个矮瘦的人。
青灰旧袍,斗笠压得极低。
“谁?”
门房的话,没说完。
那人抬手,两指并拢,轻轻一挑。
门房心口一凉,跪坐下去,双手捧在胸前。
灯笼落在地上,火苗舔着门槛。
苏府的护院,动了起来。
最近是严防时期,十多个护院,从四面厢房里涌出来。
领头的四个,是【炼筋骨境】,手里提着刀。
斗笠人一步走进前院。
面对扑上来的四个【炼筋骨境】。
他没有停步。
四缕寒气,几乎同时出去。
四个人,先后跪下。
前后不过三息。
院子里的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再敢上前。
那人的腰上,一串匣子,一步一步地响。
他穿过前院,穿过中堂,径直往书房去。
书房里,苏鹤年坐着书桌前。
案上一盏灯,照着桌面的棋盘。
门被推开。
“图呢?。”
苏鹤年似乎早有所料,压住手抖:“残图在夹层里。你要,自取。”
心道:真上门了!!!
斗笠人看向那面墙。
一抬手。
夹层缓缓打开。
半张残图,落在案上。
斗笠人并没有赶着逃走,而是拿起残图,慢悠悠凑到灯下,看了一会。
“可惜只有一半。”
斗笠人道:“我给你活命的机会,说出另一半的下路。”
压迫氛围瞬间充满书房。
苏鹤年只要所说的内容,不令对方满意,就会死!
苏鹤年竭力令自己冷静,此刻他已经在死亡边缘上了。
“我不知道。”
“嗯?”斗笠人一声冷哼:“那你就上路吧!”
“慢住!”
苏鹤年道:“但是我知道那处宝库的一把锁匙的下路。”
“说!”
苏鹤年还想要个保证之类,见到斗笠人杀气凛然的视线,当即软了。
“在【青帮】帮主屠横江手上。”他毫不犹豫把队友出卖。
斗笠收起残图,转过身:“这世上,宝落错了地方,就是一件祸事。我替天收着。”
“你这院里,还养着一件东西。”
他鼻翼动了动:“味儿在城里飘了好些日忆。”
苏鹤年神色紧张:“老夫听不明白。”
“你听得明白。”斗笠似乎听到外围来的高手越来越多,头也不回道:“那件东西,也不该是你的。过段时间,我会来取。”
当武院小队赶来时,【九棺客】已经离开。
只剩下被断了左掌,浑身颤抖的苏鹤年。
其实,苏鹤年也有【内腑境】的修为。
但仅是一个照面,他便动弹不得。
幸好九棺客性格古怪,还真留下他一命。
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挨。
城门加了锁,四门盘查。
旧袍、斗笠、腰挂匣子的,一律扣下。
粮价药价一起往上蹿。
【百草堂】的门槛,被踏得发亮,保命药卖空了三回。
孙先生把仓里的存货搬出来,又搬出来,最后对着空架子直叹气。
李雨萱把铺子的门窗加了一层铁箍。
吴敬修每晚亲自巡夜。
赵尘照旧熬药。
是的,因为钓鱼失败,那个计划撤掉了。
他被谴回【百草堂】。
在人心惶惶之时,九棺客的踪迹,被发现了。
城南一间歇了业的裁缝铺,连着两夜,后院有灯。
【水槽帮】的耳目连夜报进府衙。
当夜,上百位的修炼者人将裁缝铺围得严严实实。
霍青、柳景带武院两支小队封死前后街口,【青帮】和两家镖局的人堵守巷子,捕头钟平把弩手埋上对面的屋脊。
火把一亮,半条街照得雪白。
裁缝铺被撞开时,那矮瘦的人正坐在柜台后头,把九只匣子一只一只摆开,像在盘点旧账。
他不慌。
站起身,先朝那九只匣子拱了拱手。
然后才回头,看了一眼满街的火把,像看一群送宝上门的人。
最先冲进去的是【青帮】的汉子。
倒得最快的,也是他们。
【一线寒】在柜台间穿进穿出,一炷香的工夫,巷子里躺倒了七个——青帮三个,镖局两个,官差两个。
可这一回,人多。
弩箭从屋脊上一层一层泼下来,霍青一柄铁尺砸实了他的后背,柳景的刀也从侧面劈到,逼得他连退两步。
紧接着卫凌云和曹参也加入。
“这个小城为何隐藏如此多的【内腑境】?”九棺客发出疑问。
他到底只有一个人。
被围攻之下,再没之前的淡定。
旧袍绽开两道口子,血把腰间的匣子浸出一线暗红。
他反手一缕寒气绞开巷口的人墙,扔出数个黑火弹,在爆炸声中,撞出重围。
“他要逃,拦截住他!”柳景躲开爆炸的余波,要咬住对方。
九棺客朝他再次扔出黑火弹。
几步抢上屋檐,迅速往东西方向奔逃。
霍青、卫凌云等人急追 。
那一夜,府衙的灯亮到天明。
死七人,伤十余,魔头带伤出城。有差役当场哭出了声,不知是哭同僚,还是哭自己活了下来。
谢霆在城头站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伤成那样,他不会走远。”
“这城里,还有他没拿走的东西。”
………
当屠横江听谢霆说,苏鹤年把他手里的古钥匙告诉【九棺客】。
屠横江登时从椅子跳起来,对苏鹤年这个老队友破口大骂!
谢霆就一直听他骂,不阻止。
毕竟此事,他听到时,也觉得苏鹤年做得太操蛋。
等他骂累了,谢霆才道:“【九棺客】知晓你手里的钥匙,必然会上门。”
“屠帮主,你可想过怎么应对?”
“我哪知道怎么应对!那个奇葩是【内腑境】高阶,我又打不过他!”
“你可将那钥匙交由官家保管,如何?”
屠横江陷入思考中。
蒙馆散学那天,赵尘去接赵灵。
老槐树底下,陈老夫子把学生一个一个送到门口。
“张家的,你爹在门口等着,去吧。”
“李家的,顺着大路走,别拐巷子。”
孩子们被一个个接走。
赵灵挤到最后。
“哥。”她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今日先生讲什么了?”
“讲《论语》。”灵儿仰着头:“先生还念了一首诗,说‘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赵尘脚步顿了顿:“先生还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