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五不敢赌那一息。
“对方可是大魔头!一旦赌输,自己小命就没!”
他猛地抓起一把柴灰,朝火折子的方向一扬。火星混着灰,腾地炸开一片。他趁这一眼黑,往窑口滚。
身后,风声到了。
陈五脚下不停,反手把最后一支镖朝身后甩了出去。
这殊死一击,他扔出了平生的气劲和本事。
“不成功,便成仁!”
噗!
窑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里,那支镖,没入【九棺客】的左小腿。
一声愤怒的闷吼。
寒气偏了半寸,贴着陈五的头皮擦过去,钉进窑框,木屑四溅。
陈五连滚带爬,钻出了窑口。
他没有跑远,趴在窑外的坡下,回头观察敌情。
【九棺客】扶着窑口站着,没有追。
他弯下腰去拔腿上那支镖,手抖了两下,才捏住镖杆。一寸一寸,拔了出来,血顺着靴筒灌进鞋里。他往边上挪开一步,青石上便多开一个血印。
他抬起头,看着陈五的方向,忽然开口。
“你捡到的那片布,是别人扔的。”
“扔布的人,想让你替他,代他死!你的小命耗费掉我的气力,他再出来捡便宜!”
陈五趴在坡下,动都不敢动。
“回去告诉他们。”
“老子不会走,在这【梭子岭】和你们耗!让你们一个个尸横荒野!”
“谁想拿我的匣子,谁来。”
陈五这辈子没听过比这更瘆人的话,手脚并用,一路逃回了驻地。
当他领着支援赶到时,再进入那片窑洞。
已经空空如也。
谢霆看一眼地面的尸体,问道:“他是怎么发现你们的?窑里有机关?”
“有,不过是警示机关:绳缚铃。就在这,你看……”
谢霆果然见到断了的细绳,但那铃铛却是不见了。
“他受伤后,你又打伤了他?”
“老夫的飞镖中了他左腿,他应该走不远!”
谢霆沉默了很久。
那垛柴,那几点药渍,窑里那点呼吸声,都是九棺客摆设的陷阱。伤成那样,跑都跑不动了,还有心思坐下来,钓他们这些人。
“你这一镖扎得好,那大魔头不是不想走,而是知道自己走不了。四个方向的出口都被封锁,白天黑夜,数百人在搜索他,他能逃去哪?!”
“大伙努力点,他已经熬不住。我说过,到时谁了结他,战利品归谁!”
当晚,人人骂陈五贪心,用手下四条人命去赌。
心里,人人都在盘算同一件事:下回得到线索,报,还是不报?
一连几天,山里安静得反常。
不断有人回报线索,但一次次的证明是假的。
有人报石梁西段有炊烟,赶过去,是两个兵卒在野炊。
有人报南涧有脚印,赶过去,是猎户。
八支小队通宵达旦搜山野,【九棺客】的影子都没再见过。
倒是自己人,先撞上了。
这日,【青帮】的小队,和镖局的小队在石梁中段遇上了。
两拨人,都盯着下面一处深涧。
那涧口,有新鲜的人为痕迹。
【青帮】的人先到,镖局的人后到。
谁先下去,谁先得功。
因此,魔头还没见影子,两队先起纷争。
“这涧,是我们先到的。”
“那痕迹是我们的眼线先找到的。”
一声轻响。
叮。
两边的人,都僵住了。
声是从涧里来的。
从涧底,往上来。
涧太深,看不清。
一会儿,只看见一道青灰的影子,从涧壁的石缝里,往上爬。
他爬得很慢,左腿上,缠着一圈白布。
布上,洇着血。
“人在那儿!”
【青帮】的人,冲了上去。
但有一个人速度比他们更快。
曹参!
他是【青阳武院】队伍,在附近听到人声,赶了过来。
他手里一根长枪,一边往前冲,一边发出信号箭。
“魔头,受死!”
九棺客闻到疾至的风声,在山壁右闪一个身位。
他闪得不快。
比之前在城里肆无忌惮的那次,动作慢得多。
那一枪,擦着他的斗笠,凿在石壁中。
斗笠被风声带飞。
斗笠底下,是一张极瘦的脸。
脸很白。
他抬眼看了一息:“你是青阳武院的。”
曹参不答,枪尖爆击。
一枪,两枪,三枪……
那魔头没有用【一线寒】。
他只是躲闪。
他为什么不用,曹参不知道。
赵尘此时也赶到,站在五十步外的人群后头。
他知道,大魔头一动那大杀招,背上的伤,就会被牵动。
他的胁下和背后,被霍青砸实过一尺。
那道伤,一直没有得到治疗。
赵尘把精神力,顺着眼神,延伸出去。
【寄视法】!
他的【精神力】目前的最长距离是三百丈。
那魔头一抬手,和细微动作,全都瞒不他的眼睛。
大魔头不断绕避和后退。
突然一个抬手,三根指头,并拢了。
曹参心里一紧。
一缕寒气将空气也冻得冒出白气。
可它只走到半途,就散了。
那魔头闷哼一声,左手按住了自己心脏部位。
曹参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一枪递出去。
噗!
枪尖扎进了那魔头的右臂。
扎进去半寸。
那魔头一甩袖子,把枪甩开。
他没有再打,连续后退,退到涧边。
“好小子,给老夫记住,此仇必报!”他往涧里一跳。
涧深百数十丈!
咚!
地面的河水砸出数米高的水花。
曹参站在涧边,手里提着枪。
枪尖上,蘸着新鲜的血。
他低头看了眼枪锋的血迹,又低头看向涧底。
他没有跳下去。
下面是一条滚滚河流,跳下去,危险太高。
【九棺客】本已重伤,从这么高的悬崖跳入河流里,会不会死呢?
答案很快出现,没有死。
因为两个时辰后,【九棺客】自己露头了。
不是被搜出来的。
是他自己,在一处山梁上伫立良久,被不少人目睹。
那地方叫【废猎寨】,是十来年前猎户在半山腰搭的一处寨子。寨墙塌了一半,屋子早空空落落,东南面和南面是石壁,一面朝着西边的崖。
【九棺客】就伫风而立于崖侧,有一种艺术作品的忧伤。
和满手血腥,身上全是人命的大魔头形象,格格不入。
谢霆来了。
在山下仰着头,【废猎寨】塌了一半的寨墙横在眼前。那道矮瘦的影子立于崖边,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石头里的桩子。
“他要干什么?引我们来此?”
捕头钟平道:“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
旁人道:“他被困围于绝境,自知逃不掉,只有等死。他可选择跳崖,像前次一样跳下去,但下面不再是河流。他纵跃而下,只会粉身碎骨。”
【废猎寨】的东、南、北三面全是猎魔的队伍:武院的两支小队堵在最前,青帮、镖局、沈家、苏家的人一层一层往后排,【杀虎军】的王队正带着兵士,把山脚封得铁桶一般。弩手架上了石梁,火油桶摆在了寨墙外。
只有西边那道崖,空着。
空得很扎眼。谁都看得出来,那是留给他的退路。
赵尘背着药箱,“伤员”还没出现,所以没有差事。
“如此围堵之下,大魔头应该在劫难逃吧。”
【九棺客】动了。
他没有看山下的人,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只匣子,放在膝上,打开,又合上。再从腰间解下第二只,第三只——一只,一只,在他面前摆开,摆成一排。
九只。
远远看去,像九口小小的棺材。
摆完了,他抬起头,朝着那九只匣子,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满场上千只眼睛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拜什么。
赵尘站在石头上,对于这种故弄玄虚的玩意,并没兴趣。
“他杀人之前,先对宝物行礼。”
“杀!”
霍青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练的是横练护体,一身皮肉硬得能挡刀,武院里谁都知道他这一身横功夫。
一柄铁尺挟着风声,当头砸向九棺客。
大魔头没有接,左退一步,食指与中指并拢,斜里一挑。
【一线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