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子岭,位于【青阳城】西南五十里。
说是岭,其实是一片连绵群山。
三道石梁,从东往西,并排立着。远远看去,像织布机上的三根梭子。
所以叫梭子岭。
十来年前,岭上闹过一场兽灾。
如今只剩些塌了顶的屋、烧过一半的炭窑、荒了的猎寨。
山不高,可沟深。
一道一道的深涧,藏在石梁缝里。
人进了山,钻哪条涧、从哪块石头后头过,外头看不见。
山洞中,【九棺客】咬牙忍着痛,给胸肋的伤口换伤药。
“【回春丹】没了。这伤势有些难办!这个狗日的青阳城,强者竟不少。等老子养好伤,一个个拿你们的脑袋来供宝!”
城里的修炼者,几乎是追着大魔头的屁股进山。
所以,人人都知道大魔头躲到山里。
谢霆把那地形舆图,往案上一铺,指向“梭子岭”。
“所有队伍奔向【梭子岭】,追缉九棺客这个大魔头!他身上有伤,不能让他歇息疗伤!”
【杀虎军】王队正带一个百人小队,连夜封死东、北两道岭口。
西、南两道,由官府的人守防。
“擒魔队,不打散。按段分。”
“梭子岭,从东到西,一共八段。”
“八支小队,一段一支。日夜轮着搜。”
“白日搜,夜里守。不许漏一处山洞,不许漏一条涧。”
谢霆来到【梭子岭】边缘,颂布各个小队的职责。
这一回,进山的,不止官府的人,【青阳城】的各大势力,都闻风而来。
【青帮】折了一堂口的人,要找回场子。
两家镖局、【沈家】、【苏家】、【水槽帮】……,一家不落。
各家的心思,是一样的。
魔头伤重,孱弱不堪,是他这些年最弱的时候。
而他腰上,还挂着九只匣子。
杀他,是功。
但最重要的是夺宝。
那是九棺客一辈子积攒的宝贝呐!
这样的买卖,一辈子未必遇上一回。
谢霆又加了赏格。
“取魔首者,赏银三千两。”
“他匣中之物,谁拿到手归谁!”
底下的人,全部沸腾!
……
九棺客,在山上被追得满山躲。
白日里,他藏进涧底,一动不动。
夜里,再挪一个地方。
“这帮猪猡,竟敢欺上门!”
涧水冰冷,他一天只敢喝几口。旧袍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撕下袍子的内衬,一片,一片,扔在山里。东梁上有,西涧边也有。真一片,假一片。
追他的人,满山乱转。
一句话,在八支小队里,传了个遍。
“谁杀的,战利品归谁。”
【百草堂】的调令,是第三日到的。
李雨萱这回没说什么,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叹口气。
“山里搜一个人,如大海捞针,搜十天半月,也未必搜得着。你一个药师,跟着去做什么。”
随着赵尘顶着苏家的压力,挺身而出解决掉逼婚,和后面的相处。
连她也不自觉的,对赵尘的态度在慢慢改变,信任越来越多。
“伤药总得有人背。”赵尘接过文书。
文书上写着四个字:随队听用。
不是随武院那两支队伍,是单写着随柳景这一支。
他低头看了眼调令,心里明白:“队伍要往最西头的西梁去。”
出城那日,天没亮。
柳景的精英小队,走在最前头。
十个人,一色的武院短打。
柳景一行走在最前,肩上挎着一柄刀。
赵尘背着药箱,跟在队尾。药箱是队里最重的一件东西,里头装着金疮药、止血散、麻药、两架简易的夹板,还有一只熬药的铜锅。
“赵药师。”柳景回过头。
“你这箱子,我提过。”
“四十斤。但队伍要走五六十里山路,你背得动?”
“背得动。”
“背得动最好。背不动,就扔了。药没了,还能再配。人要是拖了后腿,可就没法交代。”
赵尘没接话。
他早就知道柳景看他不顺眼,听了前面两句话,还以为他转变态度,在关心自己。
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
【白雾崖】那一趟,他区区一个小药师,最后成为队伍指挥,在武院精英队里,抢了本该属柳景的功,也打了他的脸面。
柳景当时没找他算账,可这账,柳景记着。现在,机会来了。
进了山,宿营。
头一夜。
“赵药师,第一班哨。石梁东口,两个时辰。”
“柳队长,我是随队药师,不是队员。我拒绝值夜。”
“那我非要你值呢?”
其余人在瞪着眼,不知道柳景为何要针对赵尘。
因为随队药师,只有队员受伤才会出手。
哪有什么药师值夜的!
卫凌云在冷眼旁观,若放在以往,他肯定装着拍下马屁,攻击赵尘。
但此时,却一动不动。
“你确定?我可只是个小药师,万一出了什么错误,比如让敌人潜入,或者从旁边摸了过去,你得担责。”
柳景冷哼一声,没有再坚持。
值夜这事,关乎整个队伍的性命,确实不适宜拿这开玩笑。
第二天 ,队伍在一处涧边歇脚。
柳景蹲在涧口,看了半天,回头道:
“赵药师,你懂药,你闻闻,这涧里有没有药味。”
涧深十几丈,底下黑黢黢的。
队里的人都看得出,柳景是想让他凑到涧口去。
魔头若藏在涧里,探头的人,第一个没命。
赵尘没说什么,走到涧边,蹲下,闻了闻。
“有。苦的,是艾叶的味道,这是常见的草药。”
柳景盯着他看了一息,笑了:“赵药师鼻子倒是灵。下回有动静,还叫你。”
搜山,搜到第四日,出事了。
出事的是【永丰镖局】那一支。
带队的叫陈五,【内腑境】初阶,一手暗器飞镖,打得比刀子还准。
当日午后,他的队员在东段一处废炭窑边,捡到了东西。
半截烧过的旧布,布上有一股极淡的味。
不是烟火味。
是药味。
还有一种,沉沉的、铁腥里带一点甜的东西。
陈五鼻子一抽,心里一下子活了,并没有发出信号箭。
按谢霆的命令,发现线索,要报中军。
发现踪迹,要发信号箭!
陈五都没报。
他蹲在那半截布前,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取魔首者,赏银万两!——万两我没敢想,只想要的是那九只匣子。一匣换几座大宅子,都绰绰有余。真报了中军,八支小队一拥而上,人挤人,场面混乱中,功是谁的?宝是谁的?”
只有自己动手,人才是自己杀的,匣子才进自己的袖子。
至于弟兄——走镖的命,本就挂在裤腰带上。
“报什么报。”他把那半截布往怀里一塞:“跟老子发财去!”
五个人,趁天没黑,摸进了石梁东段那片搜索区。
这一段来来回回搜过三遍:别处都发现的灰布片,唯独这处废炭窑,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
陈五走镖二十年,最不信的就是“干净”两个字。
果然,窑口外堆着一垛柴,茬口发白,是新砍的。窑边一圈踩乱的灰,几点油渍没干透。他蹲下去,凑近闻了闻。
——药味。
他心口,咚地一声。
伤了的人,才熬药。一个伤成那样还生着火熬药的人,就守在这堆柴后头。
“在这窑子里面。”他压着嗓子:“我先进,你们封住窑口。”
窑门里头,第一脚就踩上了一根细绳。
绳的那头挂在窑顶,坠着一串铜铃。
叮叮叮。
陈五的头皮,炸了。
——后来他才想明白,那不是他倒霉。那根绳挂得那样低,进窑的人,没有踩不上的。
垛柴,是摆给他看的。药渍,是留给他闻的。窑里那点呼吸声,是放给他听的。铃声,是给开门的。
这是一口现成的陷阱,等人自己钻。
只是那一晚,他还来不及想,反手把火折子甩了出去。
火光一亮,窑最里头的柴垛上,坐着一个人。
青灰旧袍,斗笠压得极低。
他不是刚醒。他伤缠了半个月,已经跑不动,身上疗伤药物耗尽,所以他改变策略。他就坐在这儿,等人循着那点药味,自己送进窑里来。
腰上那串匣子,非常眼熟。
“退——”
陈五这个字还没喊完,风里多了一点冷。
他身侧的镖师喉头一凉,跪了下去,双手捧在胸前。第二个转身要跑,那缕寒气从背后追上,穿进他心口。
两个。
前后不过一息。
剩下的人红了眼,一齐朝柴垛扑过去,刀、镖、短棍招呼成一片。
九棺客从柴垛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后背,指节掐进了旧袍的布纹里。霍青那一尺捅出来的血窟窿,只是仓促的扎一下,一动就往外冒血。
他每出一记【一线寒】,背后的血就顺着袍角,多洇开一块。
那缕【寒丝】如同索命阴差,一缕骤现,便取走一条人命。
第三名镖师的刀劈到一半,寒气从护腕的缝里钻进去,透腕断脉。刀掉了,人跪了。
第四个把心一横,三支镖一齐脱手,直取面门。他不躲,抬袖一扫,叮叮叮,三支镖钉进窑壁,尾音未断,他一掌已按在对方胸口。
只一掌。
那镖师倒飞出去,撞上窑壁,滑下来,没再动。
窑里,就剩陈五了。
陈五走镖二十年,见过的死人比徒弟收过的钱都多,他反而静了下来。
他不撤腿飞逃,而是贴着柴垛绕着走,一支一支地放镖。
他的飞镖专打眼睛、喉咙、眉心,这些要紧而让人不得不回防的部位。
叮、叮、叮——
九棺客袖子翻飞,把镖一支一支格开。可他每格一支,脚下就虚半分,身子向左偏,喘声一声粗过一声,半边袍子已经浸成了黑的。
陈五看出来了。
这人前胸后背都有伤,转不得身。再耗下去,先倒下的未必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