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说,”灵儿想了想,“说这几天,大家要早点回家,外面有大坏蛋,不要到处乱走。”
赵尘道:“夫子说得对,回家后,乖乖在家写字,不要乱走。”
灵儿仰起小脸道:“那大坏蛋既然那么坏,为什么不把他捉起来呢?我不喜欢大坏蛋。”
“正在抓呢。放心,过不了几天,官府就会逮到他。”他牵着灵儿,经过巷口那个卖糖人的担子。
瘸腿的摊主因为生意清淡,正在收摊。
“这几日不敢走夜路喽。”汉子嘟囔着:“黑了就收,收了就回。”
赵尘看了他一眼。
这一城的人,都在躲。
躲一个只喜夺宝贝,没有人性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夜里的【百草堂】,静得很。
后半夜,赵尘守在丹院,替一炉药看着火。
忽然,他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
是一串极轻的响。
叮。
叮叮。
像有人把一串小匣子,在手里晃了晃,他浑身一僵。
“他大爷的,不会找上我了吧!我手里的可是假图,他不清楚吗?再且假的,我也还回去,并不在我身上!”
他没有点亮灯,没有出声。
【龟息】。
他一动不动,贴着墙根。
外头那串声响,停在了丹院墙外。
停了很久。
墙外的人,没有进来。
也没有走。
赵尘在墙里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半神识】早已将外面那个戴着斗笠,腰间悬着一圈匣子的怪人落入脑海中。
这身古怪打扮,不是九棺客,还会是谁!
“这大魔头是【内腑境】高阶,凭拳脚实力,自己能勉强对付。但是他那手【寒丝杀人】,无坚不摧,专破防御,我是挡不住的。这也是对方能够轻易杀死同阶,几近无敌的原因。”
“反正我一个卑微小药师,纵是对方恶贯满盈,我既然打不过,就只能苟着保命,当个旁观者。古语云:穷则独善其身。放在这里,就是我功夫不够,犯不着以身试险,独善其身即可。”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也能听见墙外大魔头的呼吸。
两个人的呼吸,隔着一道墙。
一个在里头屏着。
一个在外头闻着。
过了很久很久。
那串声响,重新响起,渐渐远了。
赵尘等了整整一炷香,墙外再没有一点声息。
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大魔头为什么转身离开。
第二日,他去前堂,问孙先生。
“昨夜,门口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啊。”孙先生一脸茫然:“吴护院说,昨夜前后院都安静无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魔头没进来。
因为他是循迹而来的,因为他嗅到了【血胎】的残味。
在旧院子挖掘【血胎】时,必然有气息和味道沾在他身上。随着他进入【百草堂】,【血胎】味道自然也跟随而入。但是,这院子长年累月炼制丹药,满院子药香。
九棺客再灵的鼻子,都闻不出了。
赵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熬药的手。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认识到,熬药,是能保命的。
…………
这场虚惊,他没对任何人说。
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处。
那魔头,如今在城里。
他身上的九只匣子,装的肯定是那些夺来的宝物。
这城里能单独压得住他的,一个都没有。
至少召集的这些修炼者不行。
柳景不行。
霍青不行。
顾行不行。
他赵尘,也不行。
当然,他也不会出手。
这种危险对头,绝对是能苟则苟,能避则避。
千万别招惹。
他慢慢抬起头,那就只剩一条。
——让别人去打。
他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极精致的。
魔头若死在别人手里,他就少一个大患。
魔头若伤了、累了、喘不上气了。
那才是他的机会。
他从药柜底下,取出三样东西。
一小包药粉,是前些日子他自己配的迷香。
一小瓶药水,是化尸用的。
一小匣【飞翼刺】。
他把这三样,收进怀里。
这【杀人三件套】必须随身带着,有可能随时用得上。
——————
屠横江没把那柄【古钥】交出去。
谢霆给他指的活路,是钥匙交官家,由官府再来一遍引君入瓮。
他足足思考一夜:最终决定不交。
钥匙一交,命是官府的,宝也是官府的。
他用油布把钥匙裹了三层,塞进贴身的夹层。
第二日,他对外放话,说钥匙已经交了官家。
之后,他把【青帮】剩下的好手,全调到堂口。
第三夜,他坐在正堂,手里攥着刀,一夜没合眼。
刀柄被他攥得发潮。
第四夜,三更。
堂口的瓦上,响了一声。
叮。
屠横江握刀的手,抖了。
第二声。
叮叮。
那声响是从房梁上,由远及近。
一条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矮,瘦,青灰旧袍,斗笠压得极低。
他每走一步,腰上那一串匣子,便轻轻地响。
旧袍的后背,一片黑。
那是干透的血。
堂里不知是谁,先低低说了一句。
“他受了伤。”
这三个字,像一把火,把满堂的血都点着了。
魔头也会受伤。
魔头受了伤,就杀得死。
杀他的人,赏千两黄金。
他腰上那九只匣子,件件是宝。
没有人再后退。
【青帮】的人红了眼,从四面一拥而上。
没有用。
【一线寒】在正堂的地砖上,穿进穿出。
一炷香的工夫,跪了十一个。
可这一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每出一记,身子便晃一下。
一掌震开扑上来的两个人,他扶着廊柱,喘了一口气。
血顺着他的后腰,往下淌。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屠横江走。
【青帮】的人扑上来一个,他杀一个。
他杀得动。
可他走得越来越慢。
屠横江看着他从血水里走过来。
他到底是【青帮】帮主,又刚踏入【内腑境】初阶。
“操你娘的!”他把刀重新抄起来,咬牙迎了上去。
帮主一动手,剩下的帮众便有了主心骨,从四面围死。
两个人,你来我往,斗在一起。
屠横江的刀,是在码头上滚出来的,招招不要命。
九棺客带着伤,一时竟占不到便宜。
三十招。
五十招。
有几缕寒气擦着屠横江穿过去,只穿破他半层护劲。
那道伤一牵,寒气便散了三分。
屠横江咬着牙死战。
可五十招一过,他的气力见了底。
九棺客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缠了。
侧身让过一刀,一拳,打在屠横江胸口。
砰。
屠横江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香案。
那油布包,从他怀里跌了出来。
九棺客踏步拾起,攥进手里,转身就走。
“拦住他!”
屠横江从香案堆里爬起来,嘴角全是血。
他咬着牙,又冲了上去,死死缠住九棺客。
【青帮】的人红着眼,扑上来一层。
九棺客一肘,磕在他的肋上。
再一掌,把扑上来的人拍飞了两个。
他回头,看了屠横江一眼。
“你把宝当命,我也把宝当命。”说完,他撞破后窗,走了。
屠横江趴在窗框上,鲜血从嘴角一滴一滴地掉。
他到底,还是没拦住。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喧嚣。
“青阳武院的小队到了!”
“官家小队也到了!”
各家的队伍,陆续到达。
“他受了重伤,走不远,围住他!”
“趁他病要他命,这回别让他逃掉!”
夜色之中,九棺客捂住心口,不断的穿巷,翻墙。
他从没这么狼狈过。
被人撵着,像一条丧家之犬。
天亮的时候,围剿依然在进行中。
四门封死,挨街挨巷地搜。
九棺客藏在一条巷子的柴垛后头,听着脚步声来,又听着脚步声去。
一日之内,他换了三个地方。
到第二夜,整座城,像一张收紧的网。他躲在一处地窖里,把腰间九只匣子,一只一只摸过去。摸到最后那只,他的手,停住了。他把那只匣子解下来,打开。
里头是一颗拳头大的宝物,通体暗红,隐有火纹。
二十年前,【聚宝铺】架子上的镇店之一。
他夺来之后,从没舍得用过。
火寻火,见风就着,水浇不灭。
他把珠子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朝着这粒珠子,拱了拱手。
“委屈你了。”他捏碎了它。
轰。
半条街,都亮了。烈焰裹着浓烟腾起来,火顺着墙根往上爬。
水浇上去,滋的一声,火反倒蹿起一丈高。
围捕的人睁不开眼,抱头后退。
“救火!赶紧救火!”
“这火太大了,救不了!
“不能用水灭,水沾到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黑夜人影幢幢,惊叫声哭喊声,震动全城。
火里,一条瘦小的影子翻上了城墙。
他往西南走。
身后,半个城的天都是红的。
腰上那一串匣子还在。
九只。
有一只,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