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京城落了大雪。
可再大的雪也盖不住流言。
天还没亮,城东茶楼“聚贤居”的伙计就挂出了今日茶单。
茶单背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一首诗。
“沈家有女号清瑶,才名满京华。闺中私赠玉郎诗,祖产换当票。”
茶客们传阅着茶单,越看越热闹。
“沈清瑶?就是那个京城第一才女?”
“什么才女,才女能跟表哥私通?”
“不止呢,听说她把沈家祖传的田地都当了,五千两银子,全填了自己的排场。”
“啧啧,沈家这回脸丢大了。”
与此同时,城北酒肆、城西书坊、城南棋摊,同样的诗,同样的传言,像雪片一样散出去。
春桃赶着马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回来时冻得鼻子通红,却满脸兴奋。
“姑娘,都办妥了。聚贤居的茶单,醉仙楼的酒旗,还有几个书坊的说书先生,都接了咱们的银子。”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慢慢喝了一口。
“永宁侯府那边呢?”
“传进去了。”春桃压低声音,“侯府采买的婆子常去聚贤居买茶,今天去的早,亲眼看见了茶单。这会儿怕是已经报进侯府了。”
沈清辞放下碗,点了点头。
舆论这把刀,她磨了很久。
从重生那天起,她就让春桃拿着她攒了十年的私房钱,在京城各处布了线。
乞丐窝里的消息最灵通,茶楼的说书先生嘴最快,当铺的伙计眼睛最尖。
赵氏和沈清瑶这些年在京城经营的好名声,地基打得再稳,也经不住流言这把锄头往下刨。
午后,永宁侯府来人了。
来的是侯夫人身边的女管事,姓方,四十来岁,精明干练,说话滴水不漏。
她坐在沈家正厅里,端着茶盏,面带微笑。
“我们侯夫人说了,两家结亲是大事,总得图个吉利。”方管事慢条斯理,“可这几日外头风言风语不少,侯夫人听着,心里不太安稳。”
沈老爷坐在上首,额头上全是汗。
“这……这都是些无知刁民嚼舌根——”
“沈老爷。”方管事放下茶盏,笑意不变,“侯府要的是八字相合、命格带福的姑娘,这是冲喜的规矩。可若是姑娘名声有亏,冲喜怕是冲不成,反倒招祸。”
沈老爷哑口无言。
赵氏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快被拧烂了。
“方管事明鉴。”赵氏强撑着开口,“那些流言都是小人捏造,清瑶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沈夫人。”方管事打断她,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我们侯夫人说了,婚书的事先放一放。等外头清净了,再议。”
再议。
这两个字就是拖着不办。
赵氏的脸白了白。
方管事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侯府的意思带到了,沈老爷、沈夫人,告辞。”
她走出正厅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廊下的沈清辞。
沈清辞向她微微颔首。
方管事脚步顿了顿,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丫鬟出了二门。
赵氏追出来两步,又停住,眼睁睁看着方管事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
她攥着帕子站在廊下,胸口起伏如风箱。
沈清辞靠在廊柱上,手里还捧着那碗没喝完的姜汤。
“母亲。”她喊了一声。
赵氏猛地转头。
“侯府的人走了,您不去找姑母再求道圣旨来?”沈清辞抿了一口姜汤,“不过这次,皇后娘娘恐怕不会再管了。”
赵氏咬紧牙关。
“侯府要的是名声好的姑娘冲喜,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姐姐的私情。”沈清辞语气平淡,“皇后若是再下旨逼侯府娶人,那就是跟侯府结仇。”
“皇后不会为一个女官的侄女,得罪永宁侯府。”
赵氏浑身发颤。
她看着沈清辞,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正院,砰地摔上门。
傍晚,沈清瑶从赵氏屋里出来。
她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哭了许久。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偏院方向,忽然大步走了过来。
春桃正在院里扫雪,见她来了,吓了一跳。
“大小姐——”
沈清瑶推开春桃,一脚踹开偏院的门。
沈清辞坐在桌前,正用绣花针挑亮烛芯。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姐姐来了。”
沈清瑶站在门口,披散着头发,眼睛红肿,嘴唇咬得发白。
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端庄的第一才女。
此刻的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沈清辞。”她的声音嘶哑,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不死?”
沈清辞放下绣花针。
“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死!”沈清瑶冲进来,双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病成那样,为什么不死?你娘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烛火被她带起的风晃了晃。
沈清辞慢慢站起来。
“你替嫁进侯府,老侯爷一死,你陪葬,一了百了。”沈清瑶的声音又哭又笑,“你死了,什么都不会发生。我的名声还在,沈家还在,娘还是正妻。”
“你为什么要活过来?”
她伸手要抓沈清辞的衣领。
沈清辞反手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偏院里回荡。
沈清瑶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起来。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辞。
“前世我死了。”沈清辞盯着她,声音低而冷,像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所以你风光嫁人,所以你一辈子荣华。”
沈清瑶浑身一震。
“但这辈子。”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该死的是你。”
沈清瑶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不懂沈清辞眼底的东西。
那是一种经历过死亡之后才有的狠意。
像被烧过一遍的瓷器,比新的时候更硬,更脆,也更锋利。
“姐姐。”沈清辞凑近她,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猜,我手里还有多少你的证据?”
沈清瑶后退了一步。
“你那块玉坠里的当票,只是第一张。”沈清辞说,“第二张在恒通当铺的账本上。第三张,在赵氏佛龛下面的暗格里。”
沈清瑶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偷了娘的东西——”
“我抄了一份。”沈清辞笑了笑,“原物没动。姐姐若是不信,现在回去翻翻,看看还在不在。”
沈清瑶转身就跑。
她跑出偏院,跑过雪地,跑进正院。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她踉跄的背影。
春桃爬起来,揉着被撞疼的胳膊,小声问:“姑娘,她会不会告状?”
“告什么状?”沈清辞转身回屋,“告我打她一巴掌?”
她坐到桌前,重新拿起绣花针,挑了挑烛芯。
烛火亮起来,映着她平静的面孔。
“春桃,”她说,“去告诉沈清荷,这几天看好戏就是了。”
春桃应声出去了。
沈清辞低下头,掌心贴着胸口的玉扣。
舆论战打响了。
赵氏的名声、沈清瑶的名声、沈家的名声,全完了。
永宁侯府不会要一个名声有亏的嫡女冲喜。
皇后也不会再为赵氏出头。
赵氏的棋走死了。
但她还有最后一步。
沈清辞闭上眼,把前世的记忆往前推。
前世她死在柴房里。
这一世,她不能重复那条路。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今日收到的纸条。
那是春桃从永宁侯府门房那里递回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侯夫人的笔迹。
“明日巳时,侯府后门,有人接你。”
沈清辞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青砖上,散成碎末。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雪还在下。
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线极淡的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