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搀着沈清辞绕过回廊,避开正院扫雪的婆子,从偏门进了那间半塌的小跨院。
这是沈清辞住了十年的地方。
窗纸破了两处,用旧账本糊着,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春桃把仅剩的炭拢进手炉,塞进沈清辞怀里,又用棉被把她裹紧。
“姑娘先暖着,奴婢去煎药。”
沈清辞拉住她:“别去大厨房。赵氏的人盯着。”
春桃咬唇:“那姑娘的病……”
“死不了。”沈清辞松开手,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落灰的樟木箱上,“把箱子搬过来。”
春桃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箱子很沉,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锁扣锈死。
沈清辞从枕下摸出一根铜簪,捅进锁孔,手腕一拧,锈屑簌簌落下。
锁开了。
春桃惊讶地瞪大眼:“姑娘,这箱子您从来没打开过……”
“我娘留的。”沈清辞掀开箱盖,一股陈年药香混着樟木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只有几件旧衣,料子粗劣,洗得发白。
沈清辞一件件翻过去,指尖在箱底停住。
她摸到一块硬物。
那是一枚玉扣,通体青白,不过拇指大小,扣面刻着极细的暗纹,纹路弯曲盘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急促。
她见过这枚玉扣。
前世,她替嫁入永宁侯府,老侯爷当天夜里便咽了气。
侯府的人说她八字克夫,将她关进柴房,不给吃喝。
她在黑暗中烧了三天三夜,意识模糊时,胸口忽然滚烫。
就是这枚玉扣。
那时她贴身藏着母亲唯一的遗物,玉扣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暗纹在黑暗中发出幽幽青光。
她记得自己最后听见一个声音,苍老而遥远,像隔着千山万水。
“痴儿……该醒了。”
再睁眼时,她躺在沈家偏院的病榻上,腊月的雪正落在窗棂上。
沈清辞攥紧玉扣,指甲嵌入掌心。
她重生了。
重生在这具十三岁的病体里,重生在赵氏来抓她替嫁的前一天。
春桃见她神色有异,小声问:“姑娘,这玉扣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沈清辞将玉扣贴身藏进里衣,冰凉的玉面贴着心口,冷得她一哆嗦,“只是我娘的东西,我要收好。”
春桃没再多问,转身去烧水。
沈清辞靠在床头,指尖隔着衣料摩挲玉扣。
前世她死时,玉扣发烫之后便碎了,碎成齑粉,什么也没留下。
可这一世,它完好无损地躺在她手心。
这意味着什么?
是老天爷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是母亲在天有灵,冥冥中护着她?
沈清辞闭上眼,将疑问压进心底。
当务之急,是熬过三天后的花轿。
她必须活着进侯府,活着查清楚,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一枚玉扣,能让她重生。
与此同时,正院上房。
赵氏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端庄,唇角含威。
她慢慢挽起左袖。
手腕内侧,三道旧疤横亘,年月久远,已变成暗白色的细线。
赵氏用指腹一道道摸过去。
第一道,是她十三岁时,推倒了嫡母最疼爱的庶妹,庶妹摔下台阶,断了脖子。
第二道,是她十六岁时,在嫡姐的安胎药里加了一味红花,嫡姐血崩而亡,一尸两命。
第三道,是她十九岁时,亲手勒死了老爷最宠的妾室,那妾室刚生下儿子,连月子都没出。
每一条人命,都是她爬上正妻之位的台阶。
赵氏对着铜镜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沈清辞。”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在嚼一块带血的生肉,“你跟你娘一样,骨头硬。”
她放下袖子,起身走到佛龛前,点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中,她对着观音像低语。
“当年你娘挺着肚子进府,我以为是个好拿捏的。”
“结果呢?她死了,她女儿又站起来。”
赵氏拔下一根白发,放在烛火上烧了,焦味弥漫。
“庶女翻身?”她嗤笑一声,“我当年踩死三个庶女才坐上正妻位,你娘能翻,你翻不了。”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阴狠。
“沈清辞,你以为做了嫡女就能活?”
“三日后的花轿,抬的是活人,进的是死门。”
佛龛上的观音垂着眼,慈悲而沉默。
偏院里,沈清辞从浅眠中惊醒。
她梦见了前世。
梦见柴房里老鼠啃噬她的脚趾,梦见侯府下人把她的“克夫”之名传遍京城,梦见赵氏在沈家祠堂里给沈清瑶议亲,议的是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她死时,沈清瑶正风风光光出嫁。
而她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沈清辞喘着气坐起来,胸口玉扣贴着心口,微凉。
她将玉扣掏出来,放在掌心。
烛火摇曳,青白色的玉面泛着温润光泽,暗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娘。”沈清辞低声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一烫。
玉扣暗纹骤然发亮,细如发丝的光芒沿着纹路游走,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只一瞬,又归于沉寂。
沈清辞猛地攥紧玉扣,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着掌心,方才那一下灼烫留下的余温还在。
不是错觉。
玉扣认主。
或者说,玉扣在回应她。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见她脸色煞白,惊道:“姑娘怎么了?”
“没事。”沈清辞将玉扣收回里衣,接过药碗一口饮尽,苦得皱眉也不吭声。
她把碗递回去,目光越过春桃,落在窗外。
雪还在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院中那棵枯海棠的枝桠被雪压断,咔嚓一声落在雪地里。
沈清辞忽然笑了。
“春桃,”她说,“明日去库房领炭。”
春桃一愣:“赵夫人不会给的。”
“她会。”沈清辞躺回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答应我的事,一件都不敢少。”
窗外北风呼啸,偏院破窗呜呜作响。
沈清辞合上眼,掌心贴着心口,那里有一枚玉扣,刚刚发过烫。
母亲。
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留给我的是什么。
这一世,我不会再死在柴房里。
我要活着。
我要赵氏跪着看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