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清辞去了正院。
她没让人通报,直接推开了上房的门。
赵氏正坐在妆台前梳头,从铜镜里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玉梳顿了一下。
“谁放你进来的?”
“母亲忘了?”沈清辞反手关上门,走到她身后,从铜镜里与她对视,“您答应让我做嫡女,正院的门,我进得。”
赵氏将玉梳拍在妆台上,转过身。
“你来做什么?”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枚荷包,放在妆台上。
青丝,鸳鸯,一个“瑞”字。
赵氏瞳孔一缩。
“这东西,昨夜我抄了一份。”沈清辞说,“原样还你。”
赵氏没动。
“诗笺我也抄了一份。”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姿态从容,“母亲猜猜,我抄了几份?”
赵氏盯着她:“你想怎样?”
“简单。”沈清辞将荷包往前推了推,“让姐姐自己嫁。”
赵氏冷笑一声:“清瑶是嫡女,永宁侯府要的是——”
“要的是沈家女儿。”沈清辞打断她,“母亲,这话我昨天说过了。”
赵氏沉默。
“姐姐八字合,命格带福,才名在外。”沈清辞一条条数,“侯府要是知道沈家换了人,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赵氏不说话。
“冲喜这种事,信则灵,不信则祸。”沈清辞盯着她的眼睛,“母亲比我清楚。”
赵氏攥紧了袖口。
她确实清楚。
永宁侯府已经没落了,老侯爷一死,爵位就要被旁支夺走。
现在的侯夫人急着给老侯爷冲喜,为的就是保住这一脉的荣华。
若是知道沈家换了人,以次充好——
赵氏闭了闭眼。
“你要我做什么?”
“换庚帖。”沈清辞说,“把姐姐的庚帖送到侯府,把我的名字从婚书上划掉。”
“那侯府那边——”
“侯府要的是沈家嫡女,至于这个嫡女叫什么名字,他们不在乎。”沈清辞站起身,“母亲写封信,说清瑶才是八字相合之人,之前是家里弄错了。侯夫人求的是冲喜成功,不会追究。”
赵氏看着她。
良久,她慢慢笑了。
那笑意阴沉沉的,像藏在暗处的蛇。
“沈清辞,你比你娘聪明。”
“多谢母亲夸奖。”
“可你觉得,”赵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我会让你活着看到清瑶嫁进侯府?”
沈清辞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避。
“母亲以为,我会一点后手不留?”
赵氏眯起眼。
“我昨夜抄了十份诗笺,十份荷包花样,十份证词。”沈清辞慢条斯理地说,“分别交给了十个人。”
“你在沈家没有十个可信的人。”
“母亲错了。”沈清辞笑了笑,“我在沈家没有,可我在外面有。”
赵氏脸色变了。
“城南乞丐窝,城北茶楼,城东当铺。”沈清辞一个个数过去,“母亲要不要赌一赌,是我先死,还是姐姐的名声先烂?”
赵氏胸口剧烈起伏。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换庚帖。”
沈清辞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沈清辞。”赵氏叫住她。
沈清辞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就这么恨我?”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母亲,”她说,“我娘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氏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
良久,她低声唤来心腹婆子刘嬷嬷。
“去,”她附在刘嬷嬷耳边说了几句话,“今夜送去。”
刘嬷嬷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当夜,亥时。
沈清辞坐在灯下翻看那本医书。
她对照着玉扣的暗纹,一页页比对,发现书中所绘的脉象图,与玉扣纹路竟然能一一对应。
玉扣是钥匙,医书是锁。
母亲留给她两样东西,一阴一阳,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她正看得入神,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春桃已经睡了,沈清辞自己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婆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姑娘。”婆子堆着笑,“夫人说姑娘近日辛苦,特意让老奴送碗安神汤来。”
沈清辞看着那碗药。
汤色浓褐,冒着白气,闻起来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杏仁味。
她前世在侯府柴房里,曾经闻过这种味道。
那是哑药。
服下之后不会立刻发作,三五日后嗓子便会溃烂,再也说不出话。
沈清辞接过药碗。
婆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夫人说了,姑娘喝了这碗汤,好好睡一觉,明日庚帖的事她自会办妥。”
沈清辞低头看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
烛火映在汤面上,碎成几点晃动的光。
她抬起头,朝婆子笑了笑。
“告诉母亲。”她声音轻柔,笑意盈盈,“这碗药,我记下了。”
婆子一愣。
下一瞬,沈清辞手腕一翻,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药汁四溅,泼在青砖地面上,滋滋冒起白烟。
青砖被腐蚀出一片焦黑。
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清辞盯着那片焦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冷下去。
杀意。
她抬起头,看向婆子。
“回去复命吧。”
婆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春桃被惊醒,披衣跑出来,看见地上的焦黑和残碗,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
“没事。”沈清辞关上门,插好门栓。
她走回桌边,坐下,重新翻开医书。
手指抚过那行小字——玉扣为引,血脉为媒。
她低低笑了一声。
赵氏要她死。
她知道了。
从今夜起,她不会再等。
她要先下手。
沈清辞翻到医书第四页,手指停在一张药方上。
方名两个字——锁喉。
主治:喉痹失声。
副作用:若以银针佐药,可令人三年之内口不能言,而脉象如常,医者难察。
沈清辞看着那行字,唇角慢慢弯起来。
赵氏送她一碗哑药。
她还赵氏三年沉默。
礼尚往来。
窗外北风呜咽,像有人在哭。
沈清辞合上书,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胸口的玉扣贴着肌肤,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她心底翻涌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