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雪停了。
沈清辞坐在灯下,掌心摊开那枚玉扣,借着烛火细看暗纹。
纹路曲曲折折,既不像篆书,也不像籀文,倒像某种祭祀用的符文。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眼睛发涩,也没看出头绪。
春桃已经睡下了,偏院里静得只剩风声。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短促而犹豫。
沈清辞将玉扣收回里衣,起身走到门边。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个细弱的声音:“姐姐,是我。”
沈清荷。
沈家最小的庶女,今年十一岁,生母是个早死的绣娘。
她平时住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从不与人来往,逢年过节也不出院子。
沈清辞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打开门。
沈清荷站在风雪里,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冻得发青。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冻裂的手腕。
“姐姐。”沈清荷抬起头,一双眼睛又黑又静,像两口深井。
沈清辞侧身让开:“进来。”
沈清荷跨进门槛,先跺了跺脚上的雪,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有没有人跟着。
确认安全后,她才把布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
“书。”沈清荷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已经烂了大半,“我在娘留下的箱底找到的。”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你娘留下的东西,给我?”
沈清荷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我看不懂。但我觉得……姐姐能看懂。”
沈清辞伸手翻开册子。
纸页脆黄,边缘破损,墨迹褪色,但字迹尚能辨认。
扉页上只有一枚朱印,方方正正四个字——沈门秦氏。
沈清辞的指尖停在印上。
这四个字,跟她胸口的玉扣暗纹一模一样。
那弯曲盘绕的线条,那铁画银钩的转折,分明是同一脉风格。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后翻。
正文是药方,密密麻麻的药材名与分量,还配有手绘的脉象图。
有些方子她认得,是寻常的止咳退热之剂。
但越往后翻,越不对劲。
有一页写着“还魂汤”,旁边批注小字:“服此汤者,假死者三日可苏。”
又有一页写着“续命散”,批注:“心脉断绝半刻内服下,可续一昼夜。”
沈清辞的手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医书,分明是一本禁书。
那些方子里用的药材,她只听说过其中几味,全是极偏极险的东西。
“姐姐。”沈清荷轻声开口,“这书是我娘死前压在枕头底下的。她跟我说,千万不要给别人看。”
“那你为什么拿来给我?”
沈清荷沉默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因为姐姐若倒了,下一个被卖的,就是我。”
沈清辞看着她。
十一岁的小姑娘,瘦得像一片纸,站在灯影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声音平静,没有哭腔,没有怨怼。
像是把这句话在心底嚼了无数遍,嚼碎了,咽下去,再说出来。
“你知道了什么?”沈清辞问。
“赵夫人找过我了。”沈清荷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但没有掉泪,“她说,若姐姐不肯嫁,就让我替。”
沈清辞攥紧了书册。
赵氏果然做了两手准备。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沈清荷说,“姐姐在正厅掀桌之后。”
沈清辞闭了闭眼。
她掀桌,赵氏就换人。
沈清瑶不嫁,沈清辞不嫁,那就把最小的庶女推出去。
反正沈家不缺庶女。
“姐姐。”沈清荷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怕嫁。但我怕嫁过去连三天都活不过。”
她抬起手腕,露出细瘦的胳膊。
“我身子比姐姐还弱,风一吹就倒。冲喜若是不成,侯府不会让我活着出来。”
沈清辞看着那截手腕,上面冻疮叠着冻疮,青紫斑驳。
她伸手,把沈清荷的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伤痕。
“书我收下了。”她说,“你回去,今晚的事谁也别提。”
沈清荷点头,转身要走。
“清荷。”沈清辞叫住她。
小姑娘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为什么信我?”
沈清荷侧过半张脸,烛火映着她的侧颊,忽明忽暗。
“我不信姐姐。”她说,“我只是没别的路可走。”
她拉开门,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风雪声重新涌进来。
沈清辞坐回灯下,重新翻开那本医书。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末页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
“秦氏女得此术,非为救人,乃为活命。后世子孙若见此书,切记——玉扣为引,血脉为媒。”
沈清辞猛地将书合上。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玉扣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玉扣为引。
血脉为媒。
她想起前世临死时玉扣发烫的感觉,想起重生后玉扣两次回应她。
这不是巧合。
母亲留给她两样东西,一枚玉扣,一本医书。
一个让她重生,一个让她活命。
可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沈门秦氏”又是什么来历?
沈清辞将医书贴身藏好,躺在被窝里,睁眼望着漆黑的屋顶。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簌簌地落在破窗纸上。
她忽然想起沈清荷临走时的背影,瘦小,单薄,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十一岁的小姑娘,懂得在夹缝里找活路。
比她当年强。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玉扣和医书一左一右贴在胸口。
春桃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夜还很长。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多了一个盟友。
虽然这个盟友说“我不信姐姐”。
但那又怎样。
信任是活下来之后的事。
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