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摔东西的声音持续了半个时辰。
沈清辞坐在偏院窗前,听着瓷器一件件碎裂,听着沈老爷的怒吼一声高过一声,听着赵氏的哭声从辩解到尖利再到嚎啕。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入夜后,一辆青帷马车从沈府后门悄悄驶出。
春桃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姑娘,赵氏出门了!”
沈清辞放下医书:“往哪个方向?”
“城北。”春桃压低声音,“她一个人,连刘嬷嬷都没带。”
城北是皇城的方向。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氏娘家姓赵,赵氏的大姑母,是当朝皇后身边的女官。
这件事,前世她嫁进侯府后才知道。
赵氏的姑母年轻时入宫,从宫女一步步做到皇后身边最信任的掌事姑姑,后来被赐了赵姓,认作赵家的女儿。
赵氏当年能嫁进沈家做正妻,靠的就是这位姑母的势。
“母亲这是去搬救兵了。”沈清辞声音平静。
春桃急得跺脚:“那怎么办?皇后娘娘要是插手——”
“别慌。”沈清辞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春桃。
“天亮之后,送去永宁侯府。直接交给侯夫人。”
春桃接过纸条揣好,又不放心:“侯夫人会帮咱们吗?”
“侯夫人要的是冲喜成功。”沈清辞说,“赵氏闹到皇后面前,皇后施压让沈家嫁人,你觉得侯夫人会感激赵氏?”
春桃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侯府求的是福气,若被皇后强压着过门的媳妇,谁敢要?
那叫冲喜不成反招祸。
沈清辞坐回床上,合衣躺下。
“睡吧。明天有的忙。”
她闭上眼,心口玉扣微凉。
可她睡不着。
赵氏进宫这一招,比她预想的要快,要狠。
赵氏敢连夜进宫,说明姑母那条路还通着。
皇后一道口谕下来,什么族老,什么祖产地契,全都要让路。
在皇权面前,沈家的规矩不值一提。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把前世的记忆一点点翻出来。
前世她死得早,不知道赵氏后来有没有用到皇后这层关系。
但这一世,赵氏先用了。
那就别怪她提前把路堵死。
次日,卯时三刻。
沈清辞刚洗漱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春桃还没来得及去侯府送信,刘嬷嬷就带着两个婆子闯进了偏院。
“沈清辞接旨!”
刘嬷嬷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脸上带着扬眉吐气的笑。
沈清辞跪下去。
偏院里积雪未扫,冰冷浸透膝骨。
刘嬷嬷展开绢帛,尖着嗓子念:“皇后娘娘口谕——沈家替嫁之事,三日之内办妥。若有拖延,以抗旨论。”
念完,她居高临下看着沈清辞。
“沈姑娘,请吧。”
沈清辞跪在雪地里,没有立刻起身。
三日。
又是三日。
赵氏给她的期限是三日,皇后的期限还是三日。
这三天,就是赵氏替她划好的催命符。
“沈姑娘,别让老奴为难。”刘嬷嬷催促。
沈清辞慢慢站起来。
她腿上的雪抖落在地上,化成一摊水渍。
“劳烦嬷嬷回禀母亲。”她声音平静,“三日之内,我必上花轿。”
刘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春桃从屋里冲出来,急得眼圈发红。
“姑娘!您怎么答应了——”
“纸条送出去了吗?”沈清辞打断她。
春桃摇头:“还没来得及——”
“现在就去。”沈清辞将纸条塞进她手心,“走后门,快。”
春桃咬唇,攥紧纸条跑了出去。
沈清辞站在院中,看着正院方向。
赵氏昨夜进宫,今早口谕就到了。
这道口谕来得太快,说明皇后连问都没多问,就听了赵氏一面之词。
皇后为什么要帮赵氏?
一个女官的情面,值得皇后亲自下口谕?
沈清辞觉得不对。
她转身回屋,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之前抄录的赵氏私账。
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
这一页记的不是绸缎庄的进项,也不是印子钱的利息。
而是一笔特殊的支出。
“元和七年,送宫中赵姑姑银三千两,另南珠一斛,蜀锦十匹。”
元和七年,是两年前。
赵氏给宫里的姑母送了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
一个女官,月俸不过几十两。
三千两,够她在宫里花二十年。
赵氏为什么要送这么多银子?
除非,赵姑姑要的从来就不是银子。
沈清辞合上账本,闭了闭眼。
赵氏和宫里的姑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赵氏用沈家的银子,供养姑母在宫中的体面。
姑母在宫中得势,反过来保赵氏在沈家的正妻之位。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赵氏一出事,姑母立刻求皇后出面。
因为赵氏若倒了,姑母就断了财路。
皇后不会在意一个女官的家务事,但皇后在意的是,赵姑姑伺候了她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这份体面,皇后要给。
沈清辞将账本重新藏好,坐到桌前。
窗外天色阴沉,又飘起了雪。
她看着雪一片片落在枯海棠的枝桠上,心慢慢沉下来。
皇后口谕一出,族老们也无能为力。
沈三爷再强硬,也硬不过皇后。
三日。
她只有三日。
三日内若找不到破局之法,她就得上花轿。
上了花轿,就是进侯府。
进了侯府,老侯爷一死,她就是现成的陪葬。
沈清辞闭上眼,指尖按着心口的玉扣。
玉扣贴着肌肤,忽然又烫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桌上那本医书。
医书。
以血为引,方见真章。
她伸出手,将医书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桌上的绣花针,刺破指尖。
一滴血落在空白的扉页上。
血洇开。
一行行字从纸页里浮出来,像是被血从纸张深处唤醒。
沈清辞凑近了看。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
“秦氏女佩玉扣者,入侯府,取侯府正堂匾额后之物。”
沈清辞的手一抖。
侯府正堂。
匾额后。
母亲知道她会嫁进永宁侯府。
母亲知道侯府里藏着东西。
母亲留给她的医书,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嫁进侯府之后该做什么。
沈清辞将医书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先前更急。
刘嬷嬷去而复返,这次没有进院,只在院门外喊了一声。
“沈姑娘,宫里的传旨公公到了,老爷让您去正厅接旨。”
沈清辞抬起头。
口谕之后,还有圣旨?
她站起来,将医书和玉扣贴身藏好,整了整衣裳,推开偏院的门。
风雪扑面。
她踩着雪一步步走向正厅。
正厅门口停着一顶宫里的轿子,几个穿内监服色的人站在廊下。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沈清辞走进去,跪在堂前。
老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回荡。
圣旨的内容和口谕差不多,但措辞更严厉,盖了皇后的凤印,正式得多了。
沈清辞磕头谢恩。
起身时,那老太监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极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沈姑娘,皇后娘娘让咱家带句话——”
沈清辞抬眼。
老太监看着她,白净的面孔上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庶女,就该认命。”
沈清辞攥紧手中的圣旨。
明黄绢帛冰凉刺骨。
她抬起头,看向正厅门外。
赵氏站在廊下,隔着风雪看着她,唇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胜券在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