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死寂了足足三息。
然后沈三爷的拐杖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一声响。
“赵氏!”沈三爷直呼其名,再无半分客气,“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赵氏浑身一颤,扶着沈清瑶的手倏地收紧。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发抖,脸上的端庄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三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撑着不肯落下泪来,“此事蹊跷,清瑶一向懂事,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沈清辞。
“是你。”
赵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器。
“你嫉妒你姐姐才名在外,嫉妒她得族中长辈看重,便伪造证据来毁她!”
她转向族老们,扑通一声跪下去。
“诸位长辈明鉴,沈清辞是庶女,心胸狭隘,素来与清瑶不和。这些诗笺、当票,定是她伪造的!”
沈清瑶瘫在地上,抽噎着附和:“是……是妹妹害我……”
赵氏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满脸悲愤,做足了慈母护女的姿态。
族老们面面相觑。
沈三爷皱起眉头,看向沈清辞。
“清辞,你母亲说你伪造证据,你怎么说?”
沈清辞站在原地,脸上波澜不惊。
她早就知道赵氏会来这一手。
“三爷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孙女有人证。”
赵氏猛地抬头。
“请三爷爷准许,让证人上堂。”
沈三爷沉吟片刻,与身边几位族老交换了眼神,点了点头。
“传。”
沈清辞转头看向祠堂门口。
春桃早就候在外面,听见传唤,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一个五十来岁,身形干瘦,穿一件半旧的灰棉袍,手里攥着一顶毡帽,进了祠堂便缩着脖子,一脸惶恐。
后面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穿着当铺伙计的短打,腰间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恒通”二字。
赵氏看见那两人的脸,浑身一震。
她认得前面那个。
绸缎庄的孙掌柜。
“这位是城东绸缎庄的孙掌柜。”沈清辞向族老们介绍,“绸缎庄名义上挂在赵夫人娘家嫂子名下,实际由赵夫人出资、经营、分红。”
孙掌柜扑通跪下,头也不敢抬:“小的……小的确实替赵夫人管了六年铺子。”
“六年。”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前三年进项尚少,后三年年入过万。这些银子,每月由孙掌柜亲自送到沈府角门,交到赵夫人手中。”
孙掌柜连连点头:“是是是,账本小的每月都送,从不敢耽搁。”
赵氏厉声喝道:“孙德旺!你在我沈家做事,竟敢受人指使来污蔑主母——”
“母亲。”沈清辞打断她,“孙掌柜的账本,我昨夜已经取到,现在就在三爷爷手里。”
沈三爷翻开方才族老递来的那本蓝皮账册,面色铁青。
赵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至于这位。”沈清辞转向当铺伙计,“是城西恒通当铺的活计,姓周。三个月前,沈清瑶亲自去恒通当铺典当了沈家祖传地契。”
周伙计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当铺的存根。上面有沈大小姐的画押,还有中人签字。当期三年,当银五千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日大小姐戴着帷帽,但小的认出了她腰间的玉坠。就是方才摔碎的那枚。”
满堂再次陷入死寂。
沈三爷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赵氏跪在地上,嘴唇翕动,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氏。”沈三爷睁开眼,声音沉得像压了铅,“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氏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认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
眼底只有一片阴沉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她看着沈清辞,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
“好。”她声音沙哑,“好一个沈清辞。”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灰,宝蓝褙子皱成一团,鬓边的金钗歪斜着,再也顾不上去扶。
“我认。”她说。
沈清瑶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
“闭嘴。”赵氏没看女儿,只盯着沈清辞。
“绸缎庄是我的,印子钱是我放的,地契是清瑶当的。”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往自己身上扎刀,“但沈清辞,你别得意。”
她向前走了一步。
沈清辞没有退。
“你以为扳倒我,你就能好过?”赵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娘是怎么死的,你永远查不到。”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娘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赵氏笑了笑,笑意如刀,“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永远别想知道。”
沈清辞的心狠狠一缩。
“赵氏!”沈三爷怒喝一声,“你住口!”
赵氏转过身,面对满堂族老,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刺耳,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打湿了衣襟。
“我嫁进沈家二十年,操持中馈,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哭着喊,“如今被一个庶女逼到这个地步,我还活着做什么!”
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忍。
沈三爷却不为所动。
“赵氏,你放印子钱,典当祖产,欺瞒宗族,哪一条都容不得你。”他顿了顿拐杖,“从今日起,你交出中馈之权,禁足正院,等候族中处置。”
赵氏哭声一顿。
她缓缓放下双手,露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
泪是真的。
但眼底的恨,也是真的。
她转过头,隔着满堂人群,死死盯着沈清辞。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
沈清辞站在原处,脊背挺直,面色平静。
赵氏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沈清辞看懂了那句话。
——“你等着。”
赵氏被人搀扶下去,沈清瑶也被丫鬟架走了。
祠堂里重归安静,只剩族老们低声商议的声音。
沈清辞转身,准备离开。
“清辞。”沈三爷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
“你母亲方才的话——”沈三爷迟疑了一下,“你生母的事,若有什么需要族中查问的,你只管来说。”
沈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族老方才逼问赵氏时毫不留情,此刻却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
“多谢三爷爷。”她行了一礼,退出祠堂。
外面天光大亮,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刺目得几乎睁不开眼。
春桃迎上来,扶住她的胳膊,发现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姑娘——”
“没事。”沈清辞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发紧,“回家。”
她走出两步,忽然停住。
回头看向祠堂正门。
那方“诗礼传家”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赵氏方才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你娘是怎么死的,你永远查不到。
沈清辞攥紧了胸口的玉扣。
娘。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怎么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雪地里。
身后祠堂的门缓缓合上,将一切喧嚣关在里面。
但沈清辞知道,这不是结束。
赵氏的眼神告诉她,真正的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