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沈家祭祖。
这是沈家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族中长辈齐聚祠堂,在外为官的旁支也派了人回来。
天还没亮,春桃就把沈清辞叫起来梳洗。
“姑娘,今日祭祖,赵夫人那边想必不会安生。”春桃一边替她挽发一边压低声音,“姑娘去吗?”
“去。”沈清辞对着铜镜系好衣带,“为何不去?”
辰时,祠堂大门打开。
沈家祠堂宽敞肃穆,正堂悬着“诗礼传家”的匾额,黑底金字,据传是前朝状元手书。
族中男丁分列两侧,女眷站在后头。
沈清辞走进去时,周围投来不少目光。
她换了一身青碧色袄裙,料子是赵氏前日送来的,料子虽好,颜色却老气,存心要压她的风头。
但她腰背挺直,站在人群中,气质清冷,倒比那料子本身更扎眼。
沈老爷站在最前面,面色沉沉。
赵氏站在女眷首位,一身宝蓝织金褙子,端庄得无可挑剔。
沈清瑶站在她身侧,穿一件月白绣兰袄裙,鬓边只簪了一根素白玉簪,清雅出尘。
她微微垂着眼,做出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族老沈三爷拄着拐杖走到香案前,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沈清瑶身上。
“清瑶这孩子,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外面人都说沈家出了个才女。”沈三爷抚须点头,“今日祭祖,正好宣布一件事。”
赵氏适时开口,声音温和:“三叔过誉了。清瑶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哪里当得起‘才女’二字。”
“当得起。”沈三爷摆摆手,“我跟几位族老商议过了,待祭祖之后,便以族中名义,为清瑶立一块‘闺秀典范’的匾额。”
赵氏满脸谦逊,眼底却藏着得意。
沈清瑶适时上前半步,盈盈下拜:“清瑶谢过三爷爷,谢过各位族老。”
姿态温婉,声音清柔。
满堂族老纷纷点头,面露赞许。
就在此时,一声轻笑从人群中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循声望去。
沈清辞站在女眷末尾,唇角微微弯着,眼神平静。
沈三爷皱眉:“谁在笑?”
“孙女沈清辞,见过三爷爷。”沈清辞走出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赵氏脸色微变。
沈清瑶垂下眼,唇角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
“你笑什么?”沈三爷问。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沓笺纸,展开第一张,朗声念道:“‘愿为比翼,奈何高墙。愿为连理,奈何纲常。瑶儿赠予表哥。’”
满堂寂静。
沈清瑶猛地抬头。
赵氏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去年中秋,姐姐写给表哥的情诗。”沈清辞将诗笺传给最近的族老,“诸位长辈可以过目,笔迹是姐姐的,落款是姐姐的私印。”
沈三爷接过诗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下来。
“还有这个。”沈清辞取出第二份证据,是几张抄录的绸缎庄往来书信。
“姐姐名下的绸缎庄,每月进项数百两,全记在赵夫人的私账上。绸缎庄的掌柜姓孙,每隔半月便从沈府角门送账本进来。”
赵氏厉声打断:“沈清辞,你血口喷人——”
“母亲急什么?”沈清辞偏头看她,“我还没说完。”
她转向族老们,声音平稳:“沈家祖训,族中女子不得私置产业。姐姐身为嫡女,知法犯法,私下经商,年入万两。”
“这些银子,从未入过公账。”
“全部进了赵夫人的私库。”
沈清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颤:“妹妹,你为何要这样污我?”
她眼圈泛红,眼泪滚落下来,衬着那张清丽的脸,格外惹人怜惜。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生病时我亲自熬药,你缺衣裳时我送料子,你为何——”
“姐姐待我确实不薄。”沈清辞打断她,嘴角笑意更深,“薄得我差点喝下赵夫人送的哑药。”
满堂哗然。
赵氏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辞。
哑药的事,她做得隐秘,沈清辞怎么会——
“姐姐,”沈清辞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沈清瑶领口处一枚碧绿的玉坠上,“你脖子上的玉坠,是哪家表哥送的?”
沈清瑶下意识捂住玉坠,脸色骤变。
“你胡说——”
“玉坠背面刻了一个‘瑞’字。”沈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遮掩,“姐姐敢不敢摘下来给诸位长辈看看?”
沈清瑶退后一步,撞在赵氏身上。
赵氏扶住女儿,盯着沈清辞的眼神几乎要滴出毒来。
“沈清辞,你疯了。”
“我没疯。”沈清辞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不想再替姐姐背黑锅。”
沈三爷重重一顿拐杖:“清瑶,把玉坠摘下来。”
沈清瑶浑身发抖,死死攥着领口。
“摘下来!”沈三爷提高了声音。
沈清瑶不动。
赵氏咬牙:“三叔,这是清瑶的私物——”
“摘。”沈三爷身后的另一位族老也开了口,“当着祖宗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满堂目光如针,扎在沈清瑶身上。
她的手指终于松了。
玉坠从领口滑出来,碧绿通透,水头极好,一看便价值不菲。
沈三爷伸出手。
沈清瑶闭了闭眼,将玉坠递过去。
沈三爷翻过玉坠,背面果然刻着一个篆体“瑞”字。
堂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瑞……那不是赵家表少爷的名讳?”有人低声说。
“竟然是真的……”
“沈家嫡女与表兄私相授受——”
沈清瑶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沈三爷的手一顿。
他盯着玉坠的侧面,眯起老花眼仔细看了看,然后用力一掰。
玉坠是中空的。
啪的一声脆响,玉坠裂成两半。
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从里面掉出来,飘落在地上。
离得最近的族老弯腰捡起,展开一看,脸色大变。
“这是——”他手抖着将纸片递给沈三爷。
沈三爷接过,只看了一眼,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整个人气得发抖。
“沈清瑶!”他怒喝出声,“你竟把沈家祖传的地契当了!”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那张纸片上。
那是一张当票。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沈家祖传水田三百亩,典当给城西恒通当铺,当期三年,当银五千两。
落款日期是去年九月。
沈清瑶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软倒下去。
赵氏扑过去扶她,自己也站不稳了。
沈老爷站在最前面,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此刻终于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嫡女和正妻,面色铁青。
沈清辞退后一步,退回人群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握过诗笺的手指,微微发抖。
但她的心是静的。
这一步棋,她走了很久。
从重生那天起,她就知道,要扳倒赵氏和沈清瑶,光靠替嫁的事不够。
她需要一件让整个沈家都无法容忍的事。
祖产地契。
沈清瑶竟然把沈家的根基都当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祠堂正中那方“诗礼传家”的匾额。
烛火映着匾额上的金字,光影摇晃。
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