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沈家祠堂灯火通明。
族老们连夜被请来,三爷、五爷、七爷,还有几位旁支的老辈子,黑压压坐了一屋子。
沈清辞被刘嬷嬷从偏院“请”过来时,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沈老爷坐在最前面,垂着头,一言不发。
赵氏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眼底却藏着一点阴狠的光。
沈清瑶没来,说是病了。
沈清荷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沈三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拐杖,面色沉沉。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沙哑了许多,“今日叫你来,是为侯府的事。”
沈清辞站在祠堂正中,脊背挺直。
“周管家回侯府之后,侯爷传了话过来。”沈三爷顿了顿,“侯爷说,明日巳时,他会派轿子来接人。”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但侯爷没说接谁。”沈三爷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接清瑶,还是接你。”
沈清辞没有接话。
“后来侯府又递了一句话。”沈三爷的语气沉下来,“说沈家若再耍花样,就把沈家以庶充嫡的事捅到御前去。”
满堂哗然。
沈老爷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清辞。”沈三爷重重一顿拐杖,“你闹也闹够了。绸缎庄的事,地契的事,族里已经知道了。你姐姐的名声也让你毁了。你还要怎样?”
沈清辞抬起眼。
“三爷爷,我没有要怎样。”
“那你今日在院子里对周管家说的那些话!”沈三爷提高了声音,“什么‘非完璧’!什么‘选嫡选庶’!你知不知道这些话传出去,沈家女儿都不用做人了!”
沈清辞看着他,声音平静:“三爷爷,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沈三爷一噎。
“姐姐与表哥私通,玉坠里的当票是我捏造的?”沈清辞一字一句,“赵氏放印子钱,绸缎庄年入万两,账本是我伪造的?”
“你——”
“三爷爷。”沈清辞打断他,“您今日叫我来,是让我认错,还是让我替嫁?”
沈三爷沉默了。
五爷在旁边开了口,语气比三爷缓和些:“清辞丫头,族里不是不辨是非。你受的委屈,大家心里有数。可如今侯府逼到门上了,皇后那边也盯着——”
“五爷爷。”沈清辞转头看他,“侯府逼的是沈家,皇后盯的是沈家。不是我。”
五爷语塞。
七爷是个急脾气,拍着桌子站起来。
“沈清辞!你别不识好歹!以庶充嫡,本就是抬举你!你还敢挑三拣四?”
沈清辞看着他。
“七爷爷,抬举?”
“你一个庶女,能记在嫡母名下,是族里给你脸面!”七爷唾沫横飞,“如今让你替嫡姐嫁人,那是你报答家族的时候!你还想怎样?”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话。
她转过身,慢慢走向祠堂最里面。
那里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黑压压一片,从正堂一直排到两侧。
她走到左面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孤零零摆着一方牌位,比其他牌位矮了一截,木料也差了许多,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沈门秦氏之位。”
五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而就在这方牌位的右前方,摆着一方大牌位,黑漆描金,字迹崭新。
“沈门赵氏之位。”
赵氏的牌位。
一个活人的牌位,摆在祠堂里,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比沈清辞生母的牌位大出三倍,摆在正位旁边,光鲜体面。
而秦氏的牌位,被挤到角落里,几乎隐没在阴影中。
沈清辞盯着那两方牌位看了很久。
祠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伸出手。
将秦氏的牌位抱进怀里,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满堂族老。
“七爷爷方才说,庶女是抬举。”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想请问七爷爷——”
她将秦氏的牌位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字。
“我娘若真是贱妾,这牌位上的‘秦’字,怎么配和沈家祖宗放一起?”
祠堂里一片死寂。
沈三爷的拐杖顿了一下。
“一个贱妾,牌位上能写‘沈门秦氏’?”沈清辞一字一字,“一个贱妾,牌位能进祠堂?”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庶女,可你们有没有人问过,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满堂族老面面相觑。
七爷张了张嘴:“你娘……不就是个商户女——”
“商户女?”沈清辞笑了一声。
她抱着牌位转过身,走到赵氏那方金丝楠木牌位前。
“那我请问,一个商户女的牌位,为什么会被一个正妻的牌位挤到角落?”
赵氏的脸色变了。
“我娘死的时候,牌位放在正院,是赵氏亲手将她挪到角落的。”沈清辞转过头看着赵氏,“母亲,您为什么怕我娘的牌位?”
赵氏攥紧了帕子:“你胡说什么——”
“您怕她。”沈清辞一字一字,“您怕她的牌位摆在正位,您怕沈家祖宗认她,您怕她抢了您的位置。”
“你住口!”赵氏厉声喝道。
沈清辞没有住口。
她抬手,抓住赵氏那方金丝楠木牌位,用力一掀。
牌位从供桌上翻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金漆描字的“沈门赵氏之位”磕在青砖上,裂了一道缝。
满堂哗然。
赵氏尖叫一声扑过来:“你——”
沈三爷拄着拐杖站起来:“沈清辞!你疯了!”
沈清辞抱着秦氏的牌位退后一步,避开赵氏的手。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怀里抱着生母的牌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喧嚣。
“我娘若真是贱妾,赵氏为什么要怕她?”
“我娘若真是贱妾,她的牌位为什么会被赵氏亲手藏进角落?”
“我娘若真是贱妾——”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牌位,声音忽然轻下来,“这牌位上的‘秦’字,怎么配和沈家祖宗放一起?”
祠堂里鸦雀无声。
七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五爷皱着眉,若有所思。
沈三爷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他盯着沈清辞怀里那方牌位看了很久。
“沈门秦氏。”
他慢慢念出这四个字。
“你娘姓秦——”
沈清辞点头。
沈三爷转过头,看向赵氏。
“赵氏。”他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当年你进沈家门,秦氏已经在正院住了三年。她的牌位,谁让你挪的?”
赵氏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我是正妻,牌位本来就该摆正位——”
“可秦氏的牌位一直摆在那里。”沈三爷打断她,“是你嫁进来之后,才被挪到角落的。”
赵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三爷转回头,看着沈清辞。
“清辞丫头。”
“你娘的身份,族里当年没查过。”
“但你说得对,这牌位上的‘秦’字,确实不一般。”
他顿了顿拐杖。
“明日侯府来接人之前,你把牌位放回去。”
“族里会查。”
沈清辞抱着牌位,站在满地碎木与纸灰之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秦氏牌位。
牌位上那道几乎看不清的旧刻痕,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那是一个极小的“秦”字。
秦。
沈清辞抱着牌位,慢慢跪下去,对着沈家列祖列宗磕了一个头。
“多谢三爷爷。”
她站起来,转过身,抱着牌位走出了祠堂。
身后传来赵氏压抑的哭声,和族老们低低的议论声。
但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抱着生母的牌位走过雪地,走进偏院。
春桃迎上来,看见她怀里的牌位,愣住了。
“姑娘——”
“春桃。”沈清辞将牌位放在桌上,用袖子仔细擦干净。
“去点一炷香。”
春桃应声去了。
沈清辞坐在桌前,看着秦氏的牌位。
“娘。”她轻声开口,“你到底是谁?”
玉扣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牌位上那个“秦”字在烛火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道等待了太久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