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沈家这个年,过得比丧事还冷清。
一早,二门上的婆子连滚带爬跑进正院。
“老爷!夫人!永宁侯府来人了——”
沈老爷从书房里冲出来,衣袍都没系好。
赵氏从正院迎出来,面色发白。
沈清辞站在偏院门口,远远看见一顶青帷大轿落在沈府正门外。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高大,穿一件墨绿锦袍,腰间系着侯府特制的铜牌。
永宁侯府大管家,周德全。
他身后跟着四个青衣小厮,个个膀大腰圆,不像来拜访,倒像来押人。
沈老爷快步迎上去,拱着手满脸堆笑:“周管家大驾光临——”
周德全没还礼。
他扫了一眼沈家门楣,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沈老爷。”他开口,声音又冷又硬,“侯爷让我来传句话。”
沈老爷的笑僵在脸上。
“冲喜之事,已经上达天听。”周德全一字一字,像在宣读军令,“皇后娘娘的口谕,沈家接了吧?”
沈老爷点头如捣蒜:“接了接了——”
“既然接了,那就没有换人的道理。”周德全抬起下巴,视线越过沈老爷,落在廊下的赵氏身上,“侯爷说了,永宁侯府要的是沈家嫡女沈清瑶。若临期换人,便是欺君。”
赵氏浑身一震。
“沈家若敢换人,便是抗旨。”周德全加重了语气,“抗旨是什么罪,沈老爷应该清楚。”
沈老爷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赵氏却忽然上前一步。
她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愁容,伸手把站在偏院门口的沈清辞拽了过来。
“周管家。”赵氏声音哽咽,“不是我们沈家要换人,实在是清瑶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前些日子外头那些流言,周管家想必也听说了。清瑶名声受损,侯府那边怕是……”
周德全皱起眉。
“那些流言是真是假,沈夫人心里清楚。”他语气不耐,“侯爷只问一句话——人,嫁不嫁?”
赵氏攥紧了沈清辞的手腕。
她转过头,看着沈清辞,眼眶泛红,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诛心。
“清辞。”她喊了一声。
沈清辞看着她。
“你忍心看全家陪你死?”
赵氏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表情痛苦又诚恳,像极了一个为家操碎心的慈母。
“你姐姐若是不嫁,侯府怪罪下来,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要吃罪。”赵氏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你爹,你妹妹,还有那些无辜的下人——”
“母亲。”沈清辞打断她。
她声音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赵氏愣了一下。
沈清辞抽回自己的手腕,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周德全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这位侯府大管家,笑容温婉,礼数周全。
“周管家。”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听清,“我能问您一句话吗?”
周德全眯起眼,打量着她。
眼前这个姑娘穿着半旧的青碧色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比起方才那位满身绫罗的沈夫人,显得寒酸极了。
可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个庶女。
“你问。”周德全说。
沈清辞笑了笑。
“若侯爷知道,沈家嫡女已非完璧——”她顿了一下,看着周德全的脸色骤然变化,“还会要吗?”
院子里骤然安静。
沈老爷张大了嘴。
赵氏脸色刷白,扑上来要捂她的嘴:“你胡说什么——”
沈清辞侧身避开。
周德全的脸色沉下来。
“沈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沈清辞平静地看着他,“周管家若是不信,大可去查。永宁侯府在京城经营三代,查一个闺阁女子的底细,不难吧?”
周德全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伺候侯爷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面前这个姑娘,瘦得风一吹就能倒,可说话时那股笃定的底气,比沈家当家老爷还足三分。
“沈姑娘的意思是,那位沈大小姐——”
“周管家。”沈清辞打断他,“该说的我都说了。您回去禀报侯爷,冲喜之事,沈家不敢抗旨。但侯府要娶的人,总得让侯爷自己选。”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层。
“是要一个名声有亏的嫡女,还是要一个清清白白的庶女?”
“侯爷的命金贵,总不能让一个不干净的人进了门,冲喜不成反招晦。”
周德全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赵氏疯了似的冲过来:“你闭嘴!你——”
沈清辞转头看她。
“母亲。”她声音轻柔,“您是怕侯爷不选姐姐,还是怕侯爷查出来,姐姐的事根本瞒不住?”
赵氏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清瑶站在正院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靠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周德全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止住身后小厮的动作,重新看向沈清辞。
“沈姑娘,你方才说的话,我会原样带回侯府。”他顿了顿,“但侯爷选谁,不是你我能定的。”
“我知道。”沈清辞微微颔首,“所以劳烦周管家带一句话给侯爷。”
“你说。”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了过去。
周德全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猛地一跳。
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侯府正堂匾额后之物,我知道在哪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值钱。”她轻声说,“周管家,劳烦您了。”
周德全攥着纸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
“沈姑娘的话,我带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匾额后的事,你从哪知道的?”
沈清辞没回答。
周德全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大步走出了沈家大门。
轿子抬走之后,院子里一片死寂。
赵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沈老爷站在原处,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瑶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无声地哭了。
沈清辞站在院中,看着远去的轿子。
春桃从偏院跑出来,把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姑娘,您方才那句话……匾额后头的东西,您怎么知道的?”
沈清辞低下头,掌心贴着胸口的玉扣。
“我娘告诉我的。”
春桃愣住了。
沈清辞转身往偏院走。
“收拾东西。”她说,“明天,侯府会来人的。”
“来人?来什么人?”
沈清辞推开偏院的门,回头看了一眼正院方向。
赵氏还瘫坐在地上,沈清瑶还在哭。
她收回目光。
“来接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