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嬷嬷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院门又开了。
这次来的是坤宁宫的传旨太监,姓周,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捧着那块龙袍碎片,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禁军。
周太监站在院中,将龙袍碎片高高举起。
“沈才人,皇后娘娘有令——私藏龙袍碎片,大不敬之罪,着即押入慎刑司审问!”
院门外围了一圈宫女太监,黑压压站了一地。
刘嬷嬷缩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
周常在站在偏殿门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沈清辞从正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她看着周太监手里的龙袍碎片,面色平静。
“周公公,这龙袍碎片,方嬷嬷方才已经拿走了。”
“皇后娘娘说了,此物是证物,要留档。”周太监将碎片展开,“沈才人,请吧。”
身后两个禁军上前一步。
“慢着。”沈清辞开口。
周太监眯起眼。
“沈才人还有什么话说?”
“有。”沈清辞走下台阶,走到周太监面前,低头看着那块龙袍碎片。
“周公公,我方才跟方嬷嬷说了,这块龙袍是假的。方嬷嬷没回禀皇后娘娘?”
周太监的脸色顿了一下。
“方嬷嬷回了。可皇后娘娘说了,是真是假,审了再说。”
“审我?”沈清辞笑了一下,“好。那我请周公公当众断一断。”
她转过身,面对满院的人。
“第一,这块龙袍碎片,料子是普通黄绸,金线是镀铜丝线,龙纹是机绣。宫里的龙袍用的是江宁织造的云锦,纯金拉丝的金线,苏绣针法。”
“周公公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内务府查。内务府存档里,每件龙袍的料子、金线、针法,记得清清楚楚。”
周太监低头看了一眼碎片,手指搓了搓金线,没说话。
“第二。”沈清辞走近一步,“这龙袍碎片的针脚,是宫中绣坊的活。”
周太监抬起头。
“沈才人说这是宫中绣坊的活,那你——”
“我进不了绣坊。”沈清辞打断他,“我入宫以来,从储秀宫正殿走到后院,连宫廊都没出过。绣坊在宫城东角,我连那扇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周公公若说这碎片是我藏的,那我请问——我什么时候去的绣坊?跟谁一起去的?绣坊的管事嬷嬷可曾见过我?”
周太监的脸色变了。
“第三。”沈清辞伸手,将那块碎片从周太监手里拿过来。
周太监下意识想拦,可她动作太快,已经将碎片翻了过来。
“周公公看这龙纹。”
她将碎片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
“龙首朝上,龙身盘绕,龙尾在下。”她一字一字,“可这龙——少了一只爪。”
周太监凑近看了一眼。
龙纹上,四只爪子清晰可见,可第五只爪子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沈清辞一字一字,“这是蟒袍,不是龙袍。”
满院哗然。
“蟒袍是朝臣命妇的赐服,不是御用之物。”沈清辞将碎片放回周太监手里,“私藏蟒袍,顶多是逾制,不是死罪。”
“皇后娘娘拿一块蟒袍碎片当龙袍告我,是皇后娘娘不认识龙纹,还是皇后娘娘故意的?”
周太监的脸白了。
他攥着那块碎片,手指微微发颤。
沈清辞退后一步,看着他。
“周公公,这蟒袍碎片的针脚是宫中绣坊的活。绣坊的活,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你方才说,这碎片是从我床下搜出来的。”
“可我床下每天有洒扫宫女打扫。今日是谁当值?”
人群中一个洒扫宫女扑通跪下来。
“奴婢……奴婢今日扫了沈才人的屋子,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那你昨日扫了吗?”
“扫了,也没有。”
“前天呢?”
“也没有。”
沈清辞转向周太监。
“周公公,我床下天天有人打扫,藏不住东西。这块碎片是今天才出现的。”
“绣坊的活,今天才出现在我床下。”
“绣坊最近接的活,是谁家订的?”
周太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沈清辞没有逼他。
她只是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人。
“周公公若是不知道,可以回去问皇后娘娘。”
“绣坊最近接的活,是坤宁宫订的。”
“皇后娘娘订了一批蟒袍料子,裁了几件赐服赏人。料子有剩,裁下来的边角料也有剩。”
“这块碎片,就是皇后娘娘裁赐服时剩下的边角料。”
“周公公,你拿皇后娘娘裁赐服的边角料,栽赃我私藏龙袍。”
“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周太监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攥着那块碎片,退了一步。
“沈才人……奴婢只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周太监说不出话。
沈清辞看着他。
“周公公,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
“蟒袍碎片的事,我不追究。”
“可皇后娘娘若再派人来搜我的屋子,我就把这块碎片送到慈宁宫,送到太后娘娘面前。”
“让太后娘娘看看,皇后娘娘裁赐服的边角料,是怎么到了我床底下的。”
周太监浑身一抖。
他转过身,带着四个禁军,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重新落锁。
满院的人鸦雀无声。
刘嬷嬷缩在人群后面,脸色白得像纸。
周常在站在偏殿门口,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沈清辞转过身,走回正屋,关上门。
她坐下来,翻开藏在牌位下面的册子,提笔写下。
“三月十八,周太监携蟒袍碎片栽赃,称龙袍。四点破局:一,料子为普通黄绸,非宫中云锦。二,针脚为绣坊活,我入宫后从未出储秀宫。三,床下每日打扫,藏不住东西。四,四爪为蟒,五爪为龙,此为蟒袍非龙袍。旁证:绣坊近期活计为坤宁宫所订。”
她写完,将册子收好。
窗外,暮色沉沉。
远处坤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沈清辞坐在黑暗中,攥着玉扣。
皇后第一刀,砍空了。
第二刀,又砍空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夜的寒意。
她攥着玉扣,闭上眼。
娘。
你的医书,你的帕子,你的玉扣。
你留给我的东西,一件一件都在用。
你教我认料子,教我辨针脚,教我识龙纹。
你什么都知道。
你什么都留给了我。
她睁开眼。
窗外,夜色如墨。
可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一线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