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被逐出宫的第三天，储秀宫后院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皇后身边的方嬷嬷，身后跟着四个内监，手里捧着搜查用的木匣和封条。
方嬷嬷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
“沈才人，皇后娘娘有令，储秀宫例行搜查，请沈才人配合。”
沈清辞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她。
“例行搜查？”
“是。”方嬷嬷抬了抬下巴，“宫中每季一次，查违禁物品。沈才人入宫不久，想必还不知道这个规矩。”
沈清辞没有让开。
“方嬷嬷，储秀宫后院的例查，什么时候轮到坤宁宫的人来办了？”
方嬷嬷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才人这是不配合？”
“我配合。”沈清辞侧身让开，“但我要在旁边看着。”
方嬷嬷没有反对。
四个内监鱼贯而入，在屋里翻箱倒柜。
他们翻得极仔细，被褥掀开，床板抬起，柜子里的衣裳一件件抖开，连墙角的破缸都伸棍子进去搅了搅。
沈清辞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翻。
翻到一半，一个内监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他趴在地上，伸手进去摸了一阵，忽然停住了。
“方嬷嬷。”
方嬷嬷走过去。
那内监从床底拖出一块叠好的布料。
布料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五爪龙纹，金线璀璨，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刺目的光。
方嬷嬷接过布料，展开。
是一块龙袍的碎片。
从领口到下摆，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的龙纹完整，龙首朝着正上方。
方嬷嬷的脸色变了。
“沈才人，这是什么东西？”
满屋的人都看过来。
四个内监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
站在院门外的宫女们探头探脑，有人捂住了嘴。
龙袍。
私藏龙袍，是死罪。
龙袍是御用之物，寻常人家里哪怕有一块布料，都是僭越。
若龙袍碎片上的龙首朝上，那是“龙图索命”的意思——诅咒圣上早死。
沈清辞看着那块龙袍碎片，面色平静。
方嬷嬷将龙袍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
“沈才人，你私藏龙袍碎片，上有龙首朝上之图——”方嬷嬷一字一字，“按律，当斩。”
院门外一片哗然。
几个宫女窃窃私语，有人已经跑出去报信了。
沈清辞没有动。
她看着方嬷嬷手里的龙袍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方嬷嬷。”
方嬷嬷盯着她。
“这龙袍……”
沈清辞走近一步，低头看着那块明黄布料。
“是新的。”
方嬷嬷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这龙袍是新的。”沈清辞一字一字，“料子是新裁的，金线是新绣的，连折痕都是新压的。”
“方嬷嬷，龙袍是御用之物，宫里每年裁制几件，用的是什么料子，绣的是什么纹样，都有定数。”
“可这块龙袍碎片，料子不对。”
方嬷嬷低头看了一眼。
“你胡说什么——”
“宫里的龙袍用的是江宁织造进贡的云锦，金线是纯金拉丝，龙纹是苏绣针法。”沈清辞一字一字，“可这块碎片的料子，是普通的黄绸，金线是镀铜的丝线，龙纹是机绣。”
“这不是宫里的龙袍。”
她抬起头，看着方嬷嬷。
“这是外面买的戏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方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低头仔细看那块布料，手指搓了搓金线，搓下来一层薄薄的铜粉。
方嬷嬷的脸色沉下来。
“沈才人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沈清辞说，“是我娘教过我认料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方嬷嬷可以看看，我娘当年在宫里做女官时用的帕子，料子是江宁织造的云锦，金线是纯金拉丝。”
方嬷嬷接过帕子，对比了一下。
龙袍碎片的料子粗糙发硬，帕子的料子细密柔软。
金线更是一眼能看出真假，帕子上的金线在光下泛着赤色，龙袍碎片上的金线泛着贼光。
方嬷嬷将帕子还给沈清辞，攥着龙袍碎片的手指收紧了。
“这不可能……”她低声说，“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沈清辞看着她，“明明是皇后娘娘让人放进来的？”
方嬷嬷猛地抬头。
“沈才人慎言！”
“我慎言。”沈清辞平静地说，“可方嬷嬷，你方才搜出来的这块龙袍碎片，是从我床底下找到的。”
“我入宫以来，从未出过储秀宫后院。”
“我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宫里拨的。”
“这块龙袍碎片，怎么进来的？”
方嬷嬷说不出话。
“方嬷嬷，你替皇后娘娘办事，我理解。”沈清辞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可皇后娘娘让你拿一块假的龙袍碎片来栽赃我——”
“这件事若传到太后耳朵里，传到皇上耳朵里——”
她顿了顿。
“皇后娘娘担得起吗？”
方嬷嬷的脸色白了。
她攥着龙袍碎片，退了一步。
“沈才人，今日的事……奴婢会如实回禀皇后娘娘。”
“方嬷嬷。”沈清辞叫住她。
方嬷嬷停住脚步。
“这块龙袍碎片，你带回去给皇后娘娘。”沈清辞说，“顺便带一句话。”
“什么话？”
“皇后娘娘的戏服，下次做真一点。”
方嬷嬷的脸涨红了。
她攥着龙袍碎片，转身就走。
四个内监跟在她后面，灰溜溜地出了院子。
院门重新落锁。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方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
然后她回到屋里，翻开藏在牌位下面的册子。
“三月十八，方嬷嬷搜宫，床下搜出龙袍碎片。料子为普通黄绸，金线为镀铜丝线，龙纹机绣，系戏服仿制。方嬷嬷携碎片离去。旁证：碎片料子与宫中云锦不符，可查验。”
她写完，将册子收好。
窗外，暮色沉沉。
远处坤宁宫的方向，亮起了灯。
沈清辞坐在黑暗中，攥着玉扣。
皇后第一刀，砍空了。
接下来，还有第二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