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走后,沈清辞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将那两块帕子收好,从床板夹层里取出那本无名医书。
这本医书是沈清荷给她的。
扉页上盖着“沈门秦氏”的朱印,纸页泛黄发脆,是她娘留下的东西。
沈清辞翻开第一页。
前面记的是寻常药方,止咳、退热、安神、补气,与坊间医书没什么不同。
翻到中间,方子开始变。
“还魂汤”——假死者三日可苏。
“续命散”——心脉断绝半刻内服下,可续一昼夜。
“锁喉”——喉痹失声,若以银针佐药,可令人三年口不能言。
这些方子她之前看过,当时只觉得偏门。
可此刻再翻,她忽然明白了。
前面是医,后面是毒。
她娘的医书,前半部救人,后半部杀人。
沈清辞翻到医书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她知道那一页是什么。
锁喉的解药方。
沈清荷中毒那晚,昏迷前告诉她的——千年灵芝、甘草、茯苓、玉扣。
可此刻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赵嬷嬷说,太后烧了她娘写的原本,这本是抄本。
原本被烧,抄本送出宫。
太后烧原本,是因为原本里有什么不能留的东西。
医书的后半部,那些毒方。
太后怕的,是这些毒方。
可太后为什么怕?
沈清辞将医书往前翻,翻到“锁喉”那一页。
药方旁边有批注,是她娘的小字。
“此方源自秦氏祖传,专克椒房殿所用之毒。”
椒房殿。
太后当年住的宫殿。
她娘的批注写着,锁喉的解药,专克椒房殿的毒。
也就是说,太后用椒房殿的毒害人。
她娘写了锁喉的解药,专门破这种毒。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继续翻。
“还魂汤”旁边也有批注。
“椒房殿秘药,服后假死三日,无解。秦氏独门还魂汤可解。”
“续命散”旁边同样有批注。
“椒房殿秘药,心脉断绝半刻内服下可续命。然此为假续命,三日后必死。秦氏续命散配合玉扣粉入药,方可真续命。”
沈清辞攥着医书的手指发紧。
三张毒方,三张解方。
全部跟椒房殿有关。
全部跟太后有关。
她娘在椒房殿被软禁三年,亲眼见过太后用这些毒。
或者,亲身试过。
她娘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垮的?
赵嬷嬷说,秦姑娘在宫里那三年,累坏了。
累坏了,还是毒坏了?
沈清辞将医书翻到扉页。
“沈门秦氏”四个字,朱印如血。
她娘把毕生心血写进这本书里。
前半部医人,后半部解毒。
所有解药,都针对椒房殿的毒。
她娘知道太后会害人。
她娘知道太后会害谁。
她娘留了这本书,留给她的女儿。
留给她,用来解毒。
用来救命。
沈清辞将医书合上,放在膝上。
她终于明白了。
太后烧医书原本,不是因为医书里有什么秘密。
是因为医书里有解药。
太后用椒房殿的毒害人,害秦氏,害她娘。
她娘写了医书,把所有解药记下来。
太后怕这些解药流传出去,怕有人拿这些解药来破她的毒。
所以她烧了原本。
可太后不知道,她娘抄了第二本。
第二本兜兜转转,到了沈清荷手里。
到了她手里。
沈清辞将医书翻开,重新看锁喉那一页。
赵氏给她娘下的毒,是锁喉。
锁喉的解药,她娘记在了最后一页。
赵氏撕了最后一页。
赵氏不想让人知道解药是什么。
可赵氏不知道,沈清荷看过那一页。
沈清荷记住了。
而她记住了,就等于沈清辞记住了。
最后一页被撕,可解药方还在。
在她脑子里。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进屋里,落在医书的扉页上。
“沈门秦氏”四个字,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低头看着这四个字。
她娘姓秦。
她也姓秦。
秦氏的医术,秦氏的毒术。
秦氏的仇人。
太后。
沈清辞攥紧医书。
太后毒杀她娘,抢她娘医书,灭她秦家满门。
岭南玉矿,秦氏旧部,兵符。
太后要夺秦氏的一切。
她娘的医书,她娘的玉扣,她娘的旧部。
太后全都要。
沈清辞将医书贴身藏好。
她走到床边,将沈清荷那本医书的扉页撕下来。
“沈门秦氏”四个字,她折好,塞进鞋底夹层里。
原本留在医书上。
抄本她另藏。
她娘的毕生心血,不能全留在一处。
沈清辞坐在床沿,攥着玉扣。
玉扣微烫。
娘。
你在椒房殿三年,写了这本医书。
你把解药藏在最后一页,把毒方藏在后半部。
你留给我的,不止是医术。
是破解太后所有毒的门路。
你让我用这本书,解掉你没能解掉的毒。
救你没能救下的人。
沈清辞闭上眼。
她想起沈清荷中毒那晚,口吐黑血,浑身抽搐。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柴房里,喝下安神汤后,同样的症状。
她想起她娘死的时候,同样的症状。
锁喉。
锁喉。
锁喉。
赵氏用锁喉杀了她娘。
太后用锁喉杀了她。
赵氏和太后,用的是同一种毒。
她娘写了锁喉的解药。
可她娘自己没来得及用。
她娘死在那间偏院里,死在赵氏的药碗下。
她娘本可以活。
沈清辞睁开眼。
她攥着医书,站在月光中。
太后毒杀她娘。
抢她娘医书。
灭她秦家满门。
赵氏是太后的爪牙。
赵氏用太后给的毒,杀了她娘。
太后在宫里,赵氏在宫外。
一内一外,配合了二十年。
她娘的命,秦氏的产业,岭南的玉矿,秦氏的旧部。
太后要的是秦氏所有。
沈清辞将医书贴身藏好,攥着玉扣,一字一字。
“太后。”
“这笔账,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