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了三更,院门传来极轻的叩响。
沈清辞没有睡。
她坐在床沿,攥着玉扣,等着。
叩门声三短一长,是白天约好的暗号。
她起身开门。
陈嬷嬷闪身进来,手里没有食盒,只裹着一件深色斗篷,帽兜遮住了半张脸。
沈清辞关上门,没有点灯。
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出彼此的轮廓。
“陈嬷嬷。”
“老奴姓赵。”陈嬷嬷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二十年前,在椒房殿当差,伺候过秦姑娘。”
沈清辞攥紧了玉扣。
“我娘在宫中那三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嬷嬷沉默了一息。
“秦姑娘入宫,是太后引荐的。”她说,“元和元年,太后还是贵妃,秦姑娘被安排进椒房殿,名义上是女官,实际上是——”
她顿住了。
“实际上是什么?”
“人质。”
沈清辞的手指一紧。
“太后用秦姑娘牵制江南秦氏。”赵嬷嬷声音低沉,“秦氏在江南根基深,良田千亩,织造铺面三间,还有一座玉矿。太后想要那些东西,可秦氏不肯给。”
“所以太后把秦姑娘弄进宫,扣在椒房殿,逼秦氏就范。”
沈清辞闭上眼。
她娘是被扣在宫里的。
太后说,她娘在宫里做女官,住了三年,累坏了。
可真相是,太后把她娘扣在宫里当人质。
“那三年,秦姑娘住在椒房殿西偏殿。”赵嬷嬷继续说,“表面上是女官,实际上日夜有人监视。她出不了椒房殿的门,见不了外人。”
“唯一能见她的人,是太后。”
“太后每隔几日来一趟,劝她写信回江南,让秦氏把玉矿交出来。”
“秦姑娘不肯。”
沈清辞睁开眼。
“我娘在宫里那三年,写了什么东西?”
赵嬷嬷顿了顿。
“医书。”
“秦姑娘在宫里写医书。”赵嬷嬷说,“她闲着无事,把秦氏祖传的医术整理成册,日夜不停地写。老奴问她写这个做什么,她说——”
赵嬷嬷的声音低下去。
“她说,留着给她的女儿。”
沈清辞的心口像被攥住了。
她娘在宫里被软禁三年,唯一做的事,是给她写医书。
“医书写完了,秦姑娘托老奴送出去。”赵嬷嬷说,“老奴找了椒房殿后门倒夜香的太监,把书混在夜香桶里带出宫。”
“可那太监被人盯上了,书还没出宫门就被截了。”
“太后知道了这件事,发了怒,把秦姑娘写的原本烧了。”
“那本医书,被太后烧了。”
沈清辞的心沉下去。
她娘写的医书,被太后烧了。
可沈清荷手里那本——
“但你妹妹手里那本——”赵嬷嬷的声音忽然紧起来。
沈清辞看着她。
“是你娘抄的第二本。”赵嬷嬷一字一字,“秦姑娘早料到原本会被截,她先抄了一本,交给老奴藏起来。等原本被烧之后,老奴才把抄本拿出来,托人送出了宫。”
“抄本几经辗转,最后到了江南秦宅。”
“秦宅被抄之后,书不知去向。老奴以为丢了,没想到——”
她看着沈清辞。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你妹妹手里。”
沈清辞攥着玉扣,久久没有说话。
她娘在宫里三年,做了两件事。
写医书,抄医书。
原本被烧,抄本送出宫。
那本抄本辗转十八年,最后回到沈清荷手中。
而她娘临死前说——“那本书比她的命重要。”
因为那本书是她娘在囚禁中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
“赵嬷嬷。”沈清辞开口。
“老奴在。”
“我娘那三年,除了写医书,还做了什么?”
赵嬷嬷想了想。
“秦姑娘还写了很多信。”她说,“她写给她父亲的信,写给她旧友的信。可那些信,她从来没寄出去过。”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寄不出去。”赵嬷嬷说,“椒房殿的信,太后的人每一封都拆。秦姑娘写了,只是写给自己看。”
“后来太后允她一个月寄一封家书,可那些信都要经过太后的眼。秦姑娘写的信里,从来不敢提自己被软禁的事。”
“她只写——‘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沈清辞闭上眼。
她娘在信里写“一切安好”。
可她娘被关在椒房殿,写了三年。
“赵嬷嬷。”她睁开眼,“我娘是怎么出宫的?”
赵嬷嬷沉默了很久。
“太后放她走的。”她说,“元和三年,太后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允秦姑娘嫁人。秦姑娘被指婚给了沈老爷,出了宫。”
“老奴不知道太后为什么放她走。”
“但老奴记得,秦姑娘出宫那天,太后把她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太后说——‘你出了这个门,秦氏的东西就是哀家的。你若是敢回头,哀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清辞攥紧了玉扣。
太后放她娘走,是因为她娘答应了什么条件。
她娘答应了什么?
“赵嬷嬷。”沈清辞开口,“我娘出宫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赵嬷嬷看着她。
“秦姑娘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说,“她只带走了——”
“一枚玉扣。”
沈清辞低头看着掌心。
玉扣在她掌心里,暗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赵嬷嬷。”她抬起头。
“老奴在。”
“我娘在宫里那三年,你有没有听她提过——岭南?”
赵嬷嬷的身体僵了一下。
“岭南……”她喃喃开口,“秦姑娘提过。”
“她说过什么?”
赵嬷嬷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秦姑娘说,岭南有秦氏的最后一条路。”她一字一字,“她说,若有一天她死了,让她的女儿拿着玉扣去岭南。”
“岭南有秦氏旧部,等着秦氏嫡脉回来。”
沈清辞看着赵嬷嬷。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照出赵嬷嬷脸上纵横的皱纹和眼底的泪光。
“赵嬷嬷。”她开口。
“老奴在。”
“你帮了我娘,藏了医书,等了十八年。”
“你图什么?”
赵嬷嬷低下头。
“老奴不图什么。”她说,“秦姑娘待老奴好。老奴在椒房殿当差那三年,冬天秦姑娘把自己的炭分给老奴一半,夏天秦姑娘把自己的凉茶留给老奴喝。”
“老奴没有家,没有儿女。秦姑娘是唯一把老奴当人看的人。”
“她死了,老奴替她守着这些东西。”
“等了十八年。”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沈才人,你娘没能走完的路,你替她走。”
“岭南的旧部,等你回去。”
“玉矿里的东西,等你取。”
“可你要快。”
赵嬷嬷的声音忽然紧了。
“太后已经在挖了。玉矿的入口被太后的人围了,旧部撑不了多久。”
沈清辞攥紧玉扣。
“赵嬷嬷。”
“老奴在。”
“你能不能出宫?”
赵嬷嬷摇了摇头。
“老奴走不了。”她说,“太后的人在盯着老奴。今晚能来,是因为守后门的太监是老奴的同乡,替老奴打了掩护。可只有这一次。”
“明日之后,老奴不能再来了。”
沈清辞看着她。
“赵嬷嬷,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赵嬷嬷想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布片,递过来。
布片上绣着一朵海棠花,花瓣用暗纹绣法,与沈清辞手中那枚帕子一模一样。
“这是你娘出宫那天,留给老奴的。”赵嬷嬷说,“她让老奴留着,说将来若有人拿着另一块帕子来找,就把这块给她。”
“两块帕子合在一起,能拼出岭南旧部的联络暗号。”
沈清辞将布片攥在手里。
“多谢赵嬷嬷。”
赵嬷嬷站起来,戴上帽兜。
“老奴走了。沈才人保重。”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才人。”
“嗯。”
“你比你娘命硬。”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门关上。
沈清辞独自坐在黑暗中,将两块帕子并排放在膝上。
海棠花的花瓣,暗纹绣法,一模一样。
她将两块帕子拼在一起,花瓣重合,拼出完整的图案。
图案中心,显出一个字。
“秦。”
沈清辞将帕子收好,攥着玉扣,闭上眼。
娘。
你留了医书,留了玉扣,留了帕子。
你留了一条路,等了十八年。
她睁开眼。
明天,她得想办法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