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走后,沈清辞一夜没睡。
天亮时,她将那本医书翻到最后一页——被撕掉的那页之前,她娘在倒数第二页写了一行小字。
“锁喉之毒,入口即知。银针探之,黑者为毒。若无银针,以玉扣浸水,水色变浊亦有毒。”
沈清辞将玉扣从胸口取下来,放在桌上。
从那天起,她每顿饭前,先盛一碗水,将玉扣浸入水中。
头两天,水色不变。
第三天,三月廿五,午时。
小太监照例送了食盒来,放在门槛上就走了。
沈清辞打开食盒。
一碗白饭,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
她先盛了一碗清水,将玉扣浸进去。
水色变了。
从清亮变成淡淡的灰,像落了灰的雨水。
沈清辞将玉扣取出来,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有毒。
她将碗放在一旁,拿起筷子,拨开饭粒。
饭粒洁白,闻不出异味。
可她娘在医书里写过,锁喉之毒,无色无味,入饭即融,入口不苦不涩,三日之后才发作。
三日。
今天这碗饭,是第一天。
沈清辞将食盒盖好,放回门槛上。
她没有吃。
她坐下来,翻开册子,提笔写下。
“三月廿五,午饭中验出锁喉之毒。玉扣浸水,水色变浊。经手人:储秀宫大厨房小太监。”
写完,她将册子藏好。
她没有声张。
第一天,毒在饭里。
第二天,三月廿六,午饭。
玉扣浸水,水色又变浊了。
第三天,三月廿七,午饭。
玉扣浸水,水色浓浊如墨。
沈清辞将玉扣收好,将食盒盖好,放在门槛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门外,方嬷嬷带着四个内监,正朝这边走来。
沈清辞没有意外。
她早就知道,皇后会来。
方嬷嬷推开院门,身后跟着四个内监,手里捧着查封用的木匣和封条。
她站在院中,面无表情。
“沈才人,皇后娘娘有令——储秀宫后院私设小厨房,意图毒害皇后,着即搜查。”
沈清辞走出正屋,站在台阶上。
“方嬷嬷,我入宫以来,从未私设小厨房。”
“有没有,搜了再说。”
方嬷嬷一挥手,四个内监冲进正屋。
他们翻箱倒柜,掀被褥,抬床板,开柜子,查墙角。
翻了一阵,一个内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纸包。
纸包里是白色的粉末,用油纸裹着,外面缠着麻绳。
“方嬷嬷!找到了!”
方嬷嬷接过纸包,打开,凑近闻了一下。
“沈才人,这是什么东西?”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只纸包。
“我不知道。”
“这是从你柜子里搜出来的。”方嬷嬷将纸包举起来,“白色粉末,疑似毒药。沈才人私藏毒药,意图不轨。”
“来人——”
“方嬷嬷。”沈清辞打断她。
方嬷嬷看着她。
“你搜出来的那包东西,我没见过。”沈清辞一字一字,“我柜子里的东西,每天有洒扫宫女整理。这包东西是今天才出现的。”
“沈才人,你这话方才说过了。”
“我说过,是因为这是事实。”沈清辞走下台阶,走到方嬷嬷面前。
“方嬷嬷,你方才说,我私设小厨房,意图毒害皇后。”
“可我没有小厨房。”
“我的饭食,是储秀宫大厨房统一送的。”
“大厨房送的饭,每天经手的人,都有记录。”
她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刘嬷嬷。”
刘嬷嬷从人群后面缩着脖子走出来。
“沈……沈才人……”
“大厨房送饭的记录,你手里有吗?”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
“有……有的……”
“三月廿五到廿七,三天的午饭,是谁送的?”
刘嬷嬷翻开册子,手指在纸上划了两下。
“是……是小太监福安……”
“福安今天当值吗?”
“当……当值……”
“叫他来。”
刘嬷嬷朝人群后面招了招手。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沈才人饶命!沈才人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福安。”沈清辞低头看着他,“这三天的午饭,是你送的?”
“是……是奴才送的……”
“从大厨房到储秀宫后院,路上有没有人经手?”
福安想了想。
“有……有的。奴才从大厨房领了食盒,走到储秀宫后门,门房周太监说帮奴才提进去,让奴才先去送别的宫。”
“周太监?”
“是。”
“哪个周太监?”
“就是……就是坤宁宫的周公公……”
院中安静了一瞬。
方嬷嬷的脸色变了。
沈清辞看着她。
“方嬷嬷,你听见了。”
“这三天给我送饭的,是大厨房的福安。可福安到了储秀宫后门,食盒被坤宁宫的周太监接了过去。”
“周太监提了食盒,进了我院子。”
“然后饭里就有了毒。”
“方嬷嬷,你说这毒是谁下的?”
方嬷嬷攥着纸包的手指在发抖。
“沈才人,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没有喷人。”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银碗。
碗里盛着清水。
她又从袖中取出玉扣,浸入水中。
水色变浊。
“方嬷嬷,你看。”
方嬷嬷盯着那只碗。
“这碗水,是我方才从午饭的汤里盛出来的。”沈清辞一字一字,“玉扣浸水,水色变浊,说明饭中有毒。”
“可你说我私藏毒药,意图毒害皇后。”
“那好。”
她将那只纸包从方嬷嬷手里拿过来,打开,将白色粉末倒进另一只碗里。
粉末入水,水色不变。
“方嬷嬷,你搜出来的这包东西,倒进水里,水色不变。”
“说明这包东西不是毒。”
“可我午饭里的毒,却是真的。”
“我饭里的毒,是谁下的?”
她看着方嬷嬷。
“饭是大厨房送的,食盒是周太监提进来的。周太监是坤宁宫的人。”
“毒在饭里,饭是周太监提进来的。”
“方嬷嬷,你告诉我——谁下的毒?”
方嬷嬷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沈才人……奴婢只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方嬷嬷说不出话。
沈清辞将银碗和纸包放回桌上。
“方嬷嬷,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
“今日的事,我本可以闹到慈宁宫,闹到御前。”
“但我不闹。”
“我给皇后娘娘留一条路。”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可皇后娘娘若再对我下手——”
“下一次,我就把周太监提食盒的记录、大厨房送饭的册子、还有这碗验出毒的水,一起送到御书房。”
“让皇上看看,皇后娘娘是怎么在宫里下毒的。”
方嬷嬷浑身一抖。
她转过身,带着四个内监,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重新落锁。
沈清辞站在院中,看着方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
然后她回到屋里,坐下来,翻开册子。
“三月廿七,皇后命周太监在午饭中下毒,复又栽赃我私藏毒药。我以玉扣验毒,当众指出食盒经手人周太监为坤宁宫人。方嬷嬷无言以对,携毒粉离去。旁证:大厨房送饭册子、福安供词、验毒银碗留存。”
她写完,将册子收好。
窗外,暮色沉沉。
远处坤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可那灯火中,有一盏灯又灭了。
沈清辞坐在黑暗中,攥着玉扣。
皇后第一刀,砍空了。
第二刀,砍空了。
第三刀,又砍空了。
她闭上眼。
娘。
你的医书,你的玉扣。
你留给我的东西,一件一件都在用。
她睁开眼。
窗外,夜色如墨。
可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一线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