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监推着粪车出宫后的第五天,赵嬷嬷来了。
那天夜里下了雨,院门外雨声淅沥,叩门声几乎被雨声盖住。
沈清辞没有睡。
她坐在床沿,攥着玉扣,听见三短一长的叩门暗号,起身开门。
赵嬷嬷闪身进来,浑身湿透了,斗篷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她比前几日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几夜没睡。
沈清辞关上门,递了一块干布过去。
赵嬷嬷没有接。
她站在黑暗中,看着沈清辞,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
“沈才人,老奴有件事,憋了二十年。”
沈清辞看着她。
“你说。”
“你娘在宫里那三年,怀过一个孩子。”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玉扣。
“什么?”
“元和二年,秦姑娘入宫第二年,怀了身孕。”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沈老爷的孩子。”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秦姑娘入宫之前,已经跟沈老爷定亲了。太后指婚,秦姑娘不得不从。可她入宫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两个月的身孕。”
“太后不知道。”
赵嬷嬷的声音在抖。
“秦姑娘瞒了三个月,瞒到肚子开始显怀,瞒不住了。太后发现了,发了怒,说秦姑娘不守宫规,让人端了一碗药来。”
“秦姑娘不肯喝,跪在地上求太后,说孩子是无辜的。”
“太后说,秦氏的女儿,不能生沈家的孩子。”
“秦姑娘求了一夜,太后没有松口。”
“第二天,太后让人把药灌了下去。”
赵嬷嬷闭上眼,老泪从皱纹里滚下来。
“那碗药灌下去,秦姑娘疼了一天一夜。老奴守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血把被褥都染红了。”
“孩子没了。”
“是个男孩。”
沈清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想起赵嬷嬷方才说的话。
秦姑娘入宫的时候,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也就是说,她娘在进宫之前就怀了孩子。
那个孩子,是沈老爷的。
她娘和沈老爷,在她娘入宫之前,已经在一起了。
太后指婚,把她娘弄进宫,拆散了他们。
然后太后发现了孩子,灌药打掉了。
那个孩子——是她的哥哥。
她本应有个哥哥。
沈清辞的喉咙像被人攥住了。
“赵嬷嬷。”她开口,嗓子发紧,“那个孩子……太后为什么要打掉?”
赵嬷嬷睁开眼,擦了擦眼泪。
“太后说,秦氏嫡脉不能留。”她说,“太后是秦氏旁支,她要的是秦氏嫡脉断子绝孙。”
“秦姑娘是嫡脉最后一人。她生的孩子,就是嫡脉的延续。”
“太后不许嫡脉延续。”
沈清辞闭上眼。
“后来呢?”
“后来秦姑娘养了半年,身子才慢慢恢复。”赵嬷嬷说,“太后允她出宫嫁人,条件是她不能再生。太后让人给她喝了绝子汤。”
“可秦姑娘出宫之后,还是怀了你。”
沈清辞浑身一震。
“绝子汤不管用?”
“秦姑娘出宫之前,偷偷找太医配了解药。”赵嬷嬷说,“她在宫里那三年,不是白待的。她跟太医院的人有来往,偷偷配了解药,藏在玉扣里。”
“出宫之后,她嫁进沈家,怀了你。”
“太后以为她喝了绝子汤,生不了。可秦姑娘生下了你。”
“你娘拼了命保下你,把你送出宫,托付给沈家。”
赵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以为沈家是安全的。”
“她不知道,沈家是太后的人。”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
“沈家是太后的人?”
“是。”赵嬷嬷说,“沈老爷的官位,是太后给的。沈家的富贵,是太后赏的。沈老爷娶秦姑娘,是太后安排的。”
“太后把秦姑娘安排在沈家,就是要她活在太后的眼皮底下。”
“秦姑娘以为自己逃出了宫,其实她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沈清辞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
赵嬷嬷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她心里。
她娘从宫里出来,嫁进沈家,以为安全了。
可沈家是太后的。
她娘活在太后的眼皮底下,活了十八年。
赵氏逼死她娘,太后默许了。
因为太后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娘活着。
太后留着她娘,是因为秦氏的产业、秦氏的玉矿、秦氏的旧部,太后还没拿到手。
等她娘把秦氏的所有都交出来了,她娘就可以死了。
“赵嬷嬷。”沈清辞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奴在。”
“我娘死的时候,太后知道吗?”
赵嬷嬷沉默了一息。
“知道。”她说,“赵氏动手之前,给宫里递了消息。太后没有拦。”
“太后说——”
赵嬷嬷顿住了。
“说什么?”
“太后说,秦氏的东西已经到手了,秦婉娘可以死了。”
沈清辞闭上眼。
她娘的命,在太后眼里,从来就不值钱。
太后留她娘活着,是因为她娘还有用。
等她娘没用了,太后就让赵氏动了手。
沈清辞睁开眼。
“赵嬷嬷。”
“老奴在。”
“你今晚说的这些话,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告诉我?”
赵嬷嬷低下头。
“老奴怕。”她说,“老奴怕太后,怕皇后,怕赵氏,怕了二十年。”
“可前几日,老奴看见沈才人破了皇后的局。”
“老奴在宫里二十年,没见过谁能跟皇后对着干还不倒的。”
“沈才人做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老奴想着,沈才人兴许能替秦姑娘报仇。”
“替老奴那个没见过面的小主子报仇。”
她说到“小主子”三个字时,眼泪又滚下来。
沈清辞看着她。
“赵嬷嬷。”
“老奴在。”
“你方才说,我娘怀的那个孩子,是男孩。”
“是。”
“他叫什么名字?”
赵嬷嬷愣了一下。
“秦姑娘给孩子起了名字。”她说,“叫秦昭。”
“日昭月明的昭。”
沈清辞攥紧了玉扣。
秦昭。
她哥哥的名字。
她从来不知道她有一个哥哥。
她娘在宫里被人灌药,打掉了她的哥哥。
她娘拼了命保下她,把她送出宫,托付给沈家。
可沈家是太后的。
她娘以为把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其实她一直在笼子里。
沈清辞站在黑暗中,攥着玉扣,很久没有说话。
赵嬷嬷站在她面前,老泪纵横。
“沈才人,老奴该走了。”
沈清辞抬起头。
“赵嬷嬷。”
“嗯?”
“你今晚说的话,我会记住。”
赵嬷嬷看着她。
“你娘没走完的路,你替她走。”
“你哥哥没活下来的命,你替他活。”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雨还在下。
沈清辞独自坐在黑暗中,玉扣攥在掌心。
她低头看着玉扣。
暗纹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娘。
你给我起了什么名字?
我叫清辞。
你给他起了名字,叫秦昭。
日昭月明的昭。
你在宫里那三年,到底还经历了什么。
你一个人,扛了多少。
她闭上眼。
泪水终于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玉扣上。
玉扣微烫。
像她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