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袍风波过去三天,宫里传遍了。
储秀宫后院那个沈才人,被皇后两次栽赃,两次破了局。第一次是假龙袍,第二次是蟒袍边角料。她没哭,没闹,没求人,站在院子里,一条一条把皇后的人驳了回去。
传得最广的,是她那句“我为什么不偷五爪龙袍”。
宫女太监们私底下嚼舌根,说沈才人这话问得绝。皇后领的是蟒缎,裁的是赐服,剩的边角料也是四爪的。她要栽赃,栽个大的,可她手里没有龙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皇后也一样。
这些话,沈清辞不知道。
她这些天忙着另一件事。
赵嬷嬷那夜走后,再也没有来过。沈清辞知道,赵嬷嬷被盯上了。
但她不能等。
她从赵嬷嬷口中拿到了岭南旧部的联络暗号,两块帕子拼出的“秦”字,需要送到岭南去。可她在宫里,出不去。
她想了三天,想出一个办法。
御花园东角门有个倒夜香的太监,姓刘,在宫里干了二十年,每天卯时推着粪车从东角门出去,送到城外粪厂。
这个刘太监,是赵嬷嬷的同乡。
赵嬷嬷走之前,给沈清辞留了一句话——“后门倒夜香的刘太监,老奴的同乡。若有急事,找他。”
沈清辞没有急着找。
她等了三天。
等龙袍风波平息,等皇后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和皇后的斗法上。
然后,她在一天清晨,去了御花园东角门。
倒夜香的时辰是卯时,天刚蒙蒙亮,宫道上没什么人。
刘太监推着粪车从东角门出来,车轱辘碾过青石路,吱呀吱呀响。
沈清辞站在角门旁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刘太监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沈才人?”
“刘公公。”
“老奴担不起这称呼,沈才人叫老奴刘三就行。”
沈清辞将布包递过去。
“赵嬷嬷让我给你的。”
刘太监接过布包,捏了捏,脸色变了。
“这是……”
“两块帕子。”沈清辞说,“送到岭南始兴县,秦氏旧部。”
刘太监攥着布包的手抖了一下。
“沈才人,老奴……”
“赵嬷嬷说,你欠她一条命。”沈清辞看着他,“十年前你犯了事,要被打发去皇陵守墓,是赵嬷嬷替你求了情,你才留在了宫里倒夜香。”
刘太监低下头。
“是。”
“我不求你白干。”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镯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值二十两。你送到之后,秦氏旧部会给你一百两。”
刘太监看着那只银镯子,没接。
“沈才人,老奴不要银子。”
“那你图什么?”
刘太监抬起头。
“赵嬷嬷跟老奴说过,秦姑娘是好人。”他说,“老奴在宫里二十年,见过的好人不多。秦姑娘算一个。”
他将布包揣进怀里。
“东西老奴送到。沈才人放心。”
他推着粪车出了东角门,车轱辘声渐渐远了。
沈清辞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攥着袖中的玉扣,转身往储秀宫走。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后,角门旁边的宫墙后面,转出一个人。
一个老太监,面白无须,六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袍子,腰间挂着一块御前行走的铜牌。
他站在角门处,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又看了看刘太监离去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在乾清宫东侧,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的地方。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奏折,可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股沉郁之气。
老太监走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
“如何?”
“沈才人今日去了御花园东角门。”老太监压低声音,“她找了一个倒夜香的太监,托他往岭南送东西。”
皇帝放下奏折。
“岭南?”
“是。送的是两块帕子,说是给秦氏旧部的。”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没找皇后?没找太后?”
“没有。”
“没找贵妃?”
“没有。”
“没找她那个侯府的公公?”
“没有。”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的奏折。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老太监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她没求朕。”皇帝忽然开口。
老太监愣了一下。
“陛下,沈才人或许不知道陛下在看着她。”
“她知道。”皇帝说,“她在储秀宫住了快一个月,宫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她知道朕在看着她。”
“可她还是没求。”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御花园里的老梅树已经谢了,枝头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这一个月,皇后栽了她两次,太后把她关在储秀宫,贵妃在昭阳殿里看戏。”皇帝一字一字,“她没向任何人低头。”
“赵氏被她关进了大牢,沈家被她翻了个底朝天,秦氏的产业被她一件一件收回来。”
“她在宫里,没有靠山,没有位份,没有银子。”
“可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皇帝转过身,看着老太监。
“你说,她像谁?”
老太监想了想。
“像秦姑娘。”
皇帝沉默了一息。
“朕见过秦婉娘。”他说,“二十年前,她还是椒房殿的女官,朕在御花园里见过她一面。”
“她站在梅树下,手里攥着一枚玉扣,安安静静的,可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
“朕记得她那双眼睛。”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管吗?”
皇帝回到案后,重新拿起奏折。
“先看着。”
他翻开折子,目光落在上面。
“朕想看看她还能走几步。”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照在御花园的新叶上,泛着嫩绿的光。
沈清辞不知道御书房里的这场对话。
她回到储秀宫后院,推开正屋的门,坐下来,翻开藏在牌位下面的册子。
她提笔写下。
“三月廿二,托刘太监送帕子出宫,往岭南。旁证:刘太监为赵嬷嬷同乡,欠赵嬷嬷一条命。”
她放下笔,将册子收好。
窗外,日头正烈。
沈清辞坐在桌前,攥着玉扣,闭上眼。
娘。
帕子送出去了。
岭南的旧部,很快就能收到。
兵符,玉矿,旧部。
你留给我的东西,我一件一件在收。
她睁开眼。
院门外传来送饭的脚步声。
陈嬷嬷没有来。
换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提着食盒,放在门槛上就走了。
沈清辞起身去拿食盒。
掀开盖子,饭菜比前几日丰盛了些。
一碗白饭,两碟热菜,还有一碗汤。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鸡汤。
温热的,放了红枣和枸杞。
沈清辞放下汤碗,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
有人给她换了饭食。
不是太后,不是皇后,不是贵妃。
是御书房那位。
她没有求他。
可他还是递了一碗汤过来。
沈清辞将汤喝完,把碗放回食盒。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远处,乾清宫的方向,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她收回目光。
明天,还有棋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