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监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坤宁宫又来了人。
这次来的是方嬷嬷，身后跟着四个内监，手里捧着一摞册子。
方嬷嬷的脸色比上次更冷，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将册子摊在院中的石桌上。
“沈才人，皇后娘娘说了，龙袍碎片的事，既然沈才人说是绣坊的活，那就查绣坊。”
“这是内务府绣坊近三个月的出库记录，沈才人自己看。”
沈清辞走到石桌前，低头翻看。
绣坊出库记录记得极细，日期、料子、数量、领用人、用途，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翻到元和十八年三月那一页。
“三月初八，蟒缎一匹，坤宁宫领。用途：裁赐服。”
“三月十二，蟒缎半匹，坤宁宫领。用途：裁赐服余料。”
“三月十五，蟒缎边角料三块，坤宁宫领。用途：赏人。”
沈清辞将册子翻到下一页。
后面三页，全是坤宁宫领料记录，日期从三月初八到三月十五，领的全是蟒缎。
她合上册子。
“方嬷嬷，绣坊的记录写得很清楚。这匹蟒缎是坤宁宫领走的。”
方嬷嬷面无表情。
“皇后娘娘说了，蟒缎确实是坤宁宫领的。可领回来之后，放在库里，三月十六日晚间发现少了一块边角料。”
“皇后娘娘派人查了，查来查去，查到沈才人头上。”
沈清辞看着她。
“查到我头上？怎么查的？”
方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坤宁宫库房太监的供词。三月十六日晚间，库房少了一块蟒缎边角料。当夜，有人看见沈才人的宫女在坤宁宫后门外走动。”
沈清辞将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
供词上写着，三月十六日晚间，坤宁宫库房太监赵顺，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宫女在坤宁宫后门外走动，身形像储秀宫的人。
“方嬷嬷。”沈清辞将供词放下，“我入宫以来，身边没有宫女。”
方嬷嬷顿了一下。
“沈才人院子里有洒扫宫女。”
“洒扫宫女每日卯时来，辰时走，酉时再来，戌时走。其余时辰不在我院中。”沈清辞一字一字，“三月十六日晚间，戌时之后，我院中无人。”
“那赵顺看见的宫女是谁？”
方嬷嬷没有回答。
沈清辞将那张供词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赵顺说，他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宫女。可我院中的洒扫宫女，穿的是灰布衣裳。”
“方嬷嬷，灰和青，分不清吗？”
方嬷嬷的脸色变了。
“沈才人——”
“还有。”沈清辞将供词翻到背面，“赵顺说，那个宫女身形像储秀宫的人。像谁？叫什么名字？当面对质？”
方嬷嬷说不出话。
沈清辞将供词放回桌上。
“方嬷嬷，这供词漏洞百出。灰布认成青布，身形像谁说不清，戌时之后我院中无人。”
“皇后娘娘拿这张供词来栽我，太急了。”
方嬷嬷的嘴唇抿紧了。
院门外围了一圈人，宫女太监们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沈清辞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方嬷嬷，你方才说，皇后娘娘查来查去，查到我头上。”
“那我问一句——皇后娘娘领了蟒缎裁赐服，剩了边角料，少了一块。”
“可这块边角料，是四爪蟒袍的料子。”
“蟒袍是命妇赐服，不是御用之物。”
“我若真要偷，为什么不偷五爪龙袍的料子？偷五爪龙袍，我安一个‘私藏龙袍’的死罪，一了百了。”
“可我偷了四爪蟒袍的料子。”
“四爪蟒袍，顶多是个‘逾制’的轻罪。轻到连慎刑司都懒得接。”
“皇后娘娘，您说呢？”
满院寂静。
方嬷嬷站在石桌前，脸色铁青，手指攥着册子，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门外的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刘嬷嬷缩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周常在站在偏殿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惊疑。
沈清辞看着方嬷嬷。
“方嬷嬷，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
“这块蟒袍碎片的事，我不追究。”
“可皇后娘娘若再拿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来栽我——”
她顿了顿。
“下一次，我就把绣坊的出库记录、库房太监的供词、这块蟒袍碎片，一起送到慈宁宫。”
“让太后娘娘评评理。”
方嬷嬷攥着册子的手指在抖。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四个内监跟在她后面，灰溜溜地出了院子。
院门重新落锁。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辞站在石桌前，将绣坊出库记录的抄本收好。
这本册子她翻了一遍，把关键条目记在脑子里。
“三月初八，蟒缎一匹，坤宁宫领。”
“三月十二，蟒缎半匹，坤宁宫领。”
“三月十五，蟒缎边角料三块，坤宁宫领。”
全是坤宁宫。
全是皇后自己领的。
皇后领了蟒缎裁赐服，剩了边角料，拿一块来栽她。
可皇后没想到，沈清辞能一眼认出四爪蟒纹，能当场说出料子不对，能背出绣坊的记录。
更没想到，沈清辞会当众问她——为什么不偷五爪龙袍？
皇后答不上来。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皇后手里只有蟒缎，没有龙袍。
她拿不出五爪龙袍来栽赃。
沈清辞将册子收好，转身回屋。
她坐下来，翻开藏在牌位下面的册子，提笔写下。
“三月十九，方嬷嬷携绣坊出库记录来查。记录显示蟒缎为坤宁宫所领。皇后咬我偷料，我当众反问‘为何不偷五爪龙袍’。方嬷嬷无言以对，携册离去。旁证：绣坊出库记录抄本留存。”
她写完，将册子藏好。
窗外，暮色沉沉。
远处坤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可那灯火中，有一盏灯灭了。
沈清辞知道，那是皇后在坤宁宫正殿里的灯。
皇后第一次正眼看她了。
不是俯视，不是轻蔑。
是平视。
平视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清辞坐在黑暗中，攥着玉扣。
玉扣微烫。
娘。
皇后要我死。
可她还不知道，我手里攥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棋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