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的两斤炭送到之后,储秀宫后院的日子好过了些。
至少夜里不冻了。
可沈清辞知道,好日子不会太长。
第三天一早,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送饭的陈嬷嬷,也不是刘嬷嬷。
门锁被打开,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一件水红宫装,头上簪着一根金钗,面容娇俏,只是眼角上挑,带着一股趾高气扬的劲。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一卷竹板,一个端着一碗浓茶。
沈清辞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她们走进来。
“你就是沈才人?”水红宫装的女子站在院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
“我姓周,位份常在。”周常在抬起下巴,“奉皇后娘娘口谕,来教沈才人规矩。”
沈清辞看着她。
皇后口谕,教规矩。
前有春桃,后有周常在。
皇后不肯放过她。
“沈才人入宫三日,不敬太后,不敬皇后,顶撞储秀宫管事嬷嬷。”周常在走到她面前,语气倨傲,“皇后娘娘说了,沈才人位份虽低,规矩不能少。”
“今日先学三样。”
她抬起手,身后捧竹板的宫女上前一步。
“第一样,掌嘴。”周常在说,“顶撞管事嬷嬷,掌嘴二十。”
“第二样,罚跪。目无尊卑,跪两个时辰。”
“第三样,抄经。心浮气躁,抄《女诫》十遍。”
沈清辞看着她。
“皇后娘娘口谕,可有旨意?”
周常在顿了一下。
“口谕就是旨意。”
“懿旨和口谕不同。”沈清辞平静地说,“懿旨有凤印,口谕无凭据。”
“沈才人,你敢质疑皇后娘娘?”
“我不敢质疑皇后娘娘。”沈清辞一字一字,“我只想知道,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还是周常在的意思。”
周常在的脸色变了。
“你——”
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朝沈清辞脸上扇过来。
沈清辞侧身让开。
周常在的手掌落空,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你敢躲!”
“周常在。”沈清辞退后一步,看着她,“你位份比我高一级,可你我都是嫔妃。你打我,是私刑。”
“我打你,是教规矩!”
“教规矩,跪太后。”沈清辞说,“皇后口谕让我学规矩,那就该去慈宁宫学,该去坤宁宫学。你把我堵在储秀宫后院里罚跪掌嘴,这是私设公堂。”
周常在的脸涨红了。
她身后两个宫女面面相觑。
“好一张利嘴!”周常在咬牙,“今日我就替皇后娘娘管教你!”
她朝身后宫女使了个眼色。
两个宫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清辞的胳膊,将她按跪在院中青砖上。
沈清辞没有挣扎。
她知道挣扎无用。
两个宫女力气大,按着她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跪好。”周常在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两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沈清辞跪在院中,抬起头。
“周常在。”
“你方才说你位份比我高一级。”
“是。”
“你入宫几年了?”
周常在愣了一下。
“三年。怎么了?”
“三年。”沈清辞重复了一遍,“你侍寝过几次?”
周常在的脸色骤变。
“你——”
“你入宫三年,位份一直是常在。”沈清辞一字一字,“你跟着皇后,替她办事,踩低捧高。可你得了什么?”
周常在的手指攥紧了。
“你替皇后打了多少人,跪了多少人,抄了多少经。”沈清辞继续说,“可你还是常在。”
“你连一个正经的封号都没有。”
周常在的脸色由红转白。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沈清辞看着她,“你让我跪两个时辰,我跪。可你让我跪,是因为皇后让你来,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踩我?”
周常在退了一步。
“皇后若真的想罚我,会下懿旨,会派人来宣,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执行。”沈清辞一字一字,“可皇后没有。皇后只给了你一句口谕,让你来储秀宫后院,关起门来罚我。”
“为什么?”
“因为皇后不想让太后知道。”
周常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替皇后办了事,可皇后不会记你的功。”沈清辞说,“你打了我,太后知道了,皇后第一个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你。”
“你踩我踩得越狠,你摔得越重。”
周常在的脸色已经白了。
沈清辞跪在青砖上,仰头看着她。
“周常在,你跪过太后吗?”
周常在愣住了。
沈清辞笑了一下。
“我跪过。”
“我在慈宁宫跪过,在坤宁宫跪过,在正厅跪过,在祠堂跪过。”
“我跪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所以你这点手段——”
她顿了顿。
“真不够看。”
周常在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身后的两个宫女也松了手,退到一旁,不敢再按着沈清辞。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周常在盯着沈清辞,胸口剧烈起伏。
“你……”她嗓子发干,“你跪完两个时辰再说!”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
两个宫女跟在后面,小跑着出去了。
院门重新落锁。
沈清辞跪在院中。
膝盖磕在青砖上,又冷又硬,疼得发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背上,渐渐暖起来,又渐渐热起来。
她没有动。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她跪满了。
沈清辞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像被针扎一样疼,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然后她抬起头。
院墙外面,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陈嬷嬷。
老宫人端着一只食盒,从院墙外面的夹道走过去。
经过院门时,她停了一下,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沈清辞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只小瓷瓶。
瓶底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活血。”
沈清辞将瓷瓶攥在手里,抬头看向院墙外面。
陈嬷嬷已经走了。
沈清辞退回屋里,关上门。
她坐在床沿,卷起裤腿。
膝盖上青紫一片,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拔开瓷瓶的塞子,倒出一点药油,涂在膝盖上。
药油清凉,渗进破皮的地方,疼得她嘶了一声,可随后那股疼就压下去了。
沈清辞放下裤腿,将瓷瓶藏好。
她走到窗前。
窗外,日光正烈。
远处,昭阳殿的方向,贵妃的斗篷在风中晃了一下。
沈清辞收回目光。
皇后派人来罚她,贵妃在远处看着,太后在慈宁宫等着。
三个人,三双眼睛。
她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疼得站不住。
可她没有低头。
她攥着玉扣,闭上眼。
娘。
你在宫里三年,跪过多少人。
你跪完站起来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她睁开眼。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院中的青砖上,她跪过的地方留下两团浅淡的痕迹。
沈清辞看着那两团痕迹,面色平静。
明天,她还要跪。
可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