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沈清辞刷完六间偏殿的恭桶,已经是午后了。
她直起腰,锤了锤酸疼的膝盖,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水冰凉刺骨,冻得她指尖发红,可她没吭声,只是仔仔细细将手洗了三遍,又用袖子擦干。
正殿那边没有人来催她,也没有人送饭。
春桃说过了,过时不候。
沈清辞也没有去讨。
她回到后院的偏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干硬的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两口。
馒头是昨天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掉渣。
沈清辞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包好,放回柜子里。
她刚坐下,院门开了。
一个面生的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漆盒,笑容温和。
“沈才人。”
沈清辞看着她。
“奴婢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姓周。”那宫女欠了欠身,礼数周全,“贵妃娘娘听说沈才人入了宫,特意让奴婢送一盒点心过来。”
沈清辞看着她手里的漆盒。
“贵妃娘娘?”
“是。”周宫女将漆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盒子里摆着八块精致的糕点,有桂花糕、芙蓉酥、枣泥卷、绿豆饼,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贵妃娘娘说了,沈才人在储秀宫住着,饮食上难免委屈。”周宫女笑意盈盈,“这点心是御膳房新做的,沈才人尝尝。”
沈清辞看着那盒点心,没有伸手。
“贵妃娘娘有心了。”
“沈才人不必客气。”周宫女将漆盒往前推了推,“贵妃娘娘还说了,沈才人若在储秀宫有什么不便,只管去昭阳殿找她。”
“贵妃娘娘最爱惜人才。”
沈清辞抬眼看了她一下。
“贵妃娘娘认识我?”
周宫女的笑意顿了一瞬。
“沈才人在京城的名声,宫里谁不知道。”她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侯府夫人,替母伸冤,扳倒嫡母,收回产业。贵妃娘娘很是佩服。”
沈清辞没有接话。
周宫女也不再多说,欠了欠身,退出去了。
院门重新落锁。
沈清辞坐在桌前,看着那盒点心。
八块糕点,摆得整整齐齐,香气在屋里弥漫。
她伸出手,拿起一块芙蓉酥,放在鼻尖闻了闻。
芙蓉酥的甜香下面,压着一股极淡的苦味。
杏仁味。
沈清辞将芙蓉酥放下。
她站起来,端着漆盒走出屋子,穿过天井,走到院墙边。
墙角蹲着一只野猫,瘦骨嶙峋,毛色灰暗,正舔着爪子。
沈清辞将一块桂花糕掰碎,扔在猫面前。
野猫凑过来,闻了闻,叼起来吃了。
第二块芙蓉酥,扔过去,猫也吃了。
第三块枣泥卷,猫吃了。
第四块绿豆饼,猫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
它弓起背,浑身毛炸开,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叫。
然后它开始呕吐。
一口一口的秽物从它嘴里涌出来,混着糕点的碎屑和黄色的胆汁。
猫吐了三回,最后瘫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沈清辞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猫的眼睛翻白,四肢僵直,喘了几口气,不动了。
沈清辞站起来。
她将剩下的四块点心收回漆盒,盖上盖子。
然后她端起漆盒,走到院墙边,将漆盒放在墙根最显眼的位置。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
御花园里,昭阳殿方向。
贵妃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披着一件绛紫斗篷,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周宫女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眉顺眼。
“她吃了?”
“回娘娘,她没吃。”周宫女低声说,“她把点心喂了猫。”
贵妃看着远处储秀宫后院的方向。
“猫呢?”
“死了。”
贵妃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慢慢笑了。
“有意思。”
她转过身,往昭阳殿走。
周宫女跟在后面。
“娘娘,还送吗?”
“不送了。”贵妃说,“不急着站队,先试毒。”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查查她的底细。”
“查什么?”
“查她娘。”贵妃说,“她娘当年在宫里住过三年,住在椒房殿。查清楚那三年她娘做了什么,跟谁来往,为什么被赶出宫。”
周宫女应了一声。
贵妃继续往前走。
御花园里的老梅树开始抽新芽了,枝头的花苞还没绽开,但枝条已经泛了绿。
贵妃走回昭阳殿,在软榻上坐下来,端起茶盏。
“娘娘方才说‘有意思’。”周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哪里有意思?”
贵妃抿了一口茶。
“一个才人,住在储秀宫最偏的屋子里,被宫女刁难刷恭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可她收了一盒毒点心,不吵不闹,不告状,不哭诉。”
“她喂了猫,验了毒,然后把点心放在墙根最显眼的地方。”
贵妃放下茶盏。
“她在等送点心的人自己来收。”
周宫女愣了一下。
“娘娘是说,她猜到咱们会回去看?”
“她不知道是咱们送的。”贵妃说,“但她知道,送点心的人一定会回来看看她吃没吃。”
“她把点心留在那儿,就是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贵妃笑了一下。
“我知道有毒。我不吃。但我也不揭穿。”
周宫女后背一凉。
“这人心思太深了。”
“深不深,得看她对谁。”贵妃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去查她娘。”
周宫女退下了。
昭阳殿里安静下来。
贵妃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沈清辞。
秦氏的女儿。
秦婉娘当年在椒房殿住了三年,被太后赶出宫,嫁进沈家。
二十年后,她的女儿又住进了储秀宫。
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贵妃睁开眼。
“来人。”
一个宫女走进来。
“娘娘。”
“去储秀宫传个话。”贵妃说,“就说本宫今日在御花园赏梅,看见沈才人在院子里喂猫,心善,赏她两斤炭。”
宫女应声去了。
贵妃重新闭上眼。
她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皇后的人。
她只是贵妃。
宫里两个女人斗了二十年,她坐在昭阳殿里看着,一直没动。
可如今沈清辞入了宫。
这盘棋,要变了。